“为何?”

“顾渚山所产的紫笋茶乃是贡茶,贡茶每年须在清明前运达京城。”苏信依旧用手指蘸酒液,在台面上画了一条弯弯的线,正是苕溪的形状,“贡茶装船后从长兴县出发,沿苕溪进入州城,进入太湖,这一段,正是要疏浚的河段。往年运贡茶的船,最迟最迟,正月底也要出发了。”

饶是陆离胆子比天大,此时也不由心中打鼓。

短了一个月的工期,便要征发更多的河工,消耗更多的钱粮,且中间不能出大乱子,否则便是一败涂地。

陆离脑中纷繁杂乱,不由苦笑。即便她与胡琨联手,能压住闵德厚和柯永昌?还有二人背后的周伯献吗?

“通判,其实……咱们还可争取一个帮手……”

陆离一时想不出还有何人可拉拢,奇道:“谁?”

苏信犹豫了一刻,方才低声吐出一个名字:“常嘉茂。”

常嘉茂,她只在几次酒宴上见过,还有前几日的州衙议事厅上。

这人话少,十分没有存在感,瞧不出正邪。即便是能争取能笼络——

“他一个管刑狱的参军,能帮上什么忙?”

苏信笑了。

陆离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叹了一口气:“我不是门缝中看人,只是对手属实有些不好对付……”

“常参军出自太原常氏,也算地方望族,人才辈出。通判可知道如今两浙路的提点刑狱公事是谁?”

陆离绞尽脑汁一番,脑中空空,只得老实地摇了摇头。

“这位提刑官叫常斐。”

陆离眼睛一亮。

“常斐在族中行三,在家中被唤为常三爷。名义上,常嘉茂喊常三爷三叔。但实际上,他是常斐的亲生儿子——常嘉茂在三岁时,被过继给了常家大爷。”

“哎哟!”陆离精神一振。闵德厚既能与周伯献沆瀣一气,便不可能干净。

若说周伯献登门时,陆离还觉前景一片黑暗,此刻却约略能摸到几丝光亮了。

陆离满斟两杯酒,递一杯给苏信:“贤弟,今日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不怕你笑话,我虽下定决心要修河道,其实心里也一直没底。”

“我知道的。”苏信伸长胳膊,将手中酒杯碰了碰陆离的,笑了,“我都明白。”

“等朝廷诏令下来,便先向胡琨使劲。常三爷是张好牌,但不可动用太早,总要等查出闵德厚的罪证后……如今只等朝廷诏令下来——”

苏信却端正脸色,摇了摇头:“诏令不是最要紧的。”

陆离哑然失笑:“还有什么更要紧?”

“保住命。”苏信声音很低,神色却极为认真,定定地看了陆离片刻,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周伯献的礼既送不出去,接下来便要动兵了。”

“他还敢对朝廷命官动手不成?”

苏信冷笑了:“通判,莫要小瞧对手。在湖州地界,这位周大当家的真没有不敢做的事。为了安全起见,最好在疏浚河道前,能将他拿下……”

“我倒是想啊!他在湖州只手遮天,又岂是想拿便能拿下的?”

苏信发了会儿呆,忽而问道,“卢嘉那位武艺高强的大表哥呢?让他跟在你身边罢。”

陆离想不到苏信竟看出隋一身怀武艺。

隋一这些日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不是在躲懒,他被陆离派出去干别的事了。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芦苇荡里传出虫叫和蛙鸣。

从溪水中钻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甩了甩头,水珠落下来,往水面砸了许多浅坑。

下一刻水纹激烈地波动,黑影划水上岸。

隋一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离芦苇荡远远的。而后松开裤管,不分青红皂白,先将自己的两条腿狠狠揍了一通。

草荡子里的蚊子太毒了,他两条腿上没剩下一块好肉,腿窝尤其惨烈,肿包叠疙瘩,痒得钻心。

早知如此,当初死活也不同意下湖州。亏他从前看陆离样样好,还时常帮她说话,为此忤逆七郎君。

她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吗?

派他夜夜到芦苇荡里喂蚊子?

果然,惟女子与小人难养。

他肚子里金鱼吐泡泡似的不断发出抱怨,眼睛却盯着对岸芦苇荡的一处沉吟良久。方才,水匪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陆离派给他的差使倒不算难事,就是特别磨人。

她知道苕溪上游窝着一帮水匪,让他查探这帮水匪的底细,找到他们藏身的老窝。

这群水匪是属夜猫子的,白天不怎么出来活动,往往趁夜而行,专劫连夜行驶的小商船。

隋一暗中跟着,撞见过几次劫掠,这群水匪倒是盗亦有道,只劫财,不伤人。再加上他的目的是寻到水匪老巢,因此按捺住性子,并不打草惊蛇。

怪就怪在此处,每次得手后,水匪便往这片芦苇荡中逃遁,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连船带人,无影无踪。

隋一趁着白天在两岸芦苇荡搜寻数日,又下水查探了,皆不得要领。

难不成这群水匪是鬼?

他在河岸上坐到天光微露,身上的湿衣也被河风吹干。起来拍去身上尘土,决定先回城,与陆离商议后再说。

东京六月,满大街都是冷饮摊子。

宁祈骑着马,一手控缰绳,一手捧着一杯冰镇葡萄饮,热得额角冒汗,喝得心满意足。

今春,他因缘结识陆离与封荻,二人很对自己的脾气,原想以后又多两个知交。

谁料欢时短,离别长,二人一个去了湖州,一个去了西北。他在京中又落了单,时常觉得寂寞。

出了朱雀门,再行盏茶工夫便到了家。

他年幼时丧父,十六岁时母亲又病故。后来便一直与大哥宁祎相依为命。

二人同榜考中进士,一个状元,一个探花,可谓是光耀门楣,祖坟冒烟。因此虽家中无余粮,却都结了好亲事——

宁祎端肃慎谨,成了当朝副枢相的女婿;他才思过人,成了太学祭酒的娇客①。兄弟俩成亲后,分家不分府,仍亲亲热热地住在一起。

位于戒律院附近的这处宅子,虽不奢华壮阔,也算清幽宜居。兄弟俩都年纪轻轻,没什么身家,所以这所宅子若细论起来,得改叫刘宅——因大半是由副枢相刘玺出的资。

宁祈不知宁祎怎么想,反正他时常会有寄人篱下之感,因自己拖家带口地在吃嫂子的嫁妆。

门房见他骑在马上晃晃悠悠,迎出来笑道:“二爷回来了。”

宁祈跳下马,将缰绳递给门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大爷在书房,让二爷回来了,换了衣裳便去见他。”

宁祈心下诧异,这位办起公来不要命的大哥,可是甚少在天黑前回府。

当下也不多问,快步进了西院,脱下官服,换了一身松快的常服,摇着扇子去了东院。

他这个大哥与他很是不同,一年到头板着一张脸,活像人人都欠他钱。也没什么爱好,除了办公,就是读书。

果然,此刻正在窗下握着一卷古书,读得两条浓眉拧在一起,仿佛下一刻要杀人。

宁祈进了书房,先看到案上摆着一碟水灵灵的西瓜。

毫不见外地拿起一片,咬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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