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布莱克是在一阵刺骨的寒冷中醒来的。那种冷他太熟悉了,不是苏格兰高地秋末冬初的湿冷,不是霍格沃茨厨房烟囱里飘出来的南瓜汁香气混着禁林落叶腐烂的泥土味,是阿兹卡班。北海深处渗进骨髓的冷,摄魂怪靠近时从灵魂最深处往外抽的冷,他在这种冷里数着日子过了整整十二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刻在他骨头上。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扫帚棚旁边的软垫堆上。

午后的阳光从训练场方向斜斜地打过来,照在他脸上,暖得他下意识用手背挡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被阳光直接照过了。阿兹卡班的牢房里只有一扇比人脸还小的铁窗,每天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灰光从北海的雾里漏进来。

西里斯躺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苏格兰高地秋末特有的高远晴空,云层被风吹成细长的白丝,魁地奇球场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禁林的树冠在阳光下发着深浅不一的绿浪。一只猫头鹰从城堡方向飞过来,爪子上绑着一封银色信封,羽翼擦过训练场的旗杆,往对角巷方向去了。

西里斯慢慢坐起来。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飞行训练日志,封面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边角压着一只歪歪扭扭画上去的獒犬。那只狗画得很丑,耳朵一边大一边小,尾巴太短,但他认得那个笔触。那是他自己的笔触。

他把日志从膝盖上拿起来。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银标准字体:霍格沃茨飞行与体能训练课·助理教师·西里斯·布莱克。他盯着“助理教师”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他这辈子当过很多角色,格兰芬多的叛逆长子、布莱克家的叛徒、阿兹卡班的囚犯、哈利的教父、凤凰社的成员。但他从来没有当过教师。

西里斯把日志翻开。第一页是他自己的笔迹,记录着低龄日托生上周的扫帚平衡训练进度,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需要加强的动作细节。字迹不算工整但意外地干净,没有涂改,没有墨渍,没有像他以前交变形课论文时那样把页脚折成纸飞机。他用拇指轻轻擦过纸面,墨迹早就干了,应该是好几天前写的。

第二页是一份下周的训练计划,第三页是几个孩子家长的回执便条,用存根记账专用墨水笔写着“已收到,谢谢布莱克先生”。他把每一页都翻了一遍,最后翻到日志末尾的空白处,发现那里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梅洛普说她爸连一盆喜阴的草都养不活,但她妈说她爸在委员会会议上从来没错过任何数据。我说你爸是你爸,你妈是你妈,你只需要把扫帚飞好。”

西里斯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梅洛普是谁,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个叫梅洛普的孩子大概有一个很会归档的妈和一个连草都养不活的爸。

西里斯把日志合上夹在腋下,从软垫堆上站起来。训练场边缘的扫帚棚门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排不同尺寸的训练扫帚,每一把扫帚柄上都贴着颜色编码的标签,标签上印着“日托区幼儿组专用”“预备班低龄组专用”“高年级进阶训练专用”。

墙角的工具箱上放着一副还没收好的飞行护目镜,镜片上贴着一张便条:“西里斯,下次训练前记得帮梅洛普调一下扫帚平衡,她说往左偏。”笔迹是另一个人的,署名只有一个字母。

西里斯把便条放回工具箱上,走出扫帚棚。霍格沃茨城堡的轮廓和记忆中一样矗立在悬崖上,但外墙多了好几座他从没见过的塔楼。

那些塔楼的石料和原有结构浑然一体,显然不是后来修补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有人把扩建当成了对这座城堡本身的承诺。禁林边缘有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开阔草甸,草甸中央卧着一块古老的旧花岗岩,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他隔得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那些字迹用了好几种不同颜色的墨水,有的像是用魔杖刻的,有的像是用矮人凿子凿的,还有一小片在阳光下泛着深海贝母粉特有的淡蓝荧光,大概是人鱼的笔迹。

西里斯把目光从草甸上收回来,沿着训练场边缘往城堡方向走。经过公告墙时他停住了。那面墙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不是魁地奇训练安排和周末霍格莫德出行通知,不是费尔奇贴的禁止夜游告示,不是他以前和詹姆在上面偷偷贴恶作剧通知的那种公告墙。这面墙上贴满了东西。

不同语言的寻亲启事,被反复涂改了好几遍的婚礼筹备进度表,一张印着“霍格沃茨物资互助流转中心”的羊皮纸公告,旁边还钉着一张从旧药瓶背面撕下来的白边纸,上面写着“下次通讯器维修培训班增开无杖操作专场,报名请找格林格拉斯家温室旁的第二会议室,无需自备魔杖,会场备有麻瓜螺丝刀”。

最上方挂着一条巨大的手写横幅,用的是从纺织作坊淘汰下来的旧棉麻混纺布,边角还留着被缝纫机压过的卷边,布面上用粗头墨水笔写了几个巨大的、字迹草得几乎要飞出布边的字:欢迎回家。旁边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獒犬,耳朵一边大一边小,尾巴太短。

西里斯站在公告墙前面,把那只獒犬看了很久,把“欢迎回家”这四个字念了好几遍。他不知道这是写给谁的。但他觉得写这个的人,大概比他更早知道他会来。他把手从横幅上收回来,继续往城堡里走。

西里斯在走廊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正抱着一叠刚批完的魁地奇训练日志从楼梯上下来,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头发乱得像是刚从扫帚上摔下来还没整理,袖口上沾着红墨水和大概是早餐时蹭到的南瓜汁。詹姆·波特。不是画像,不是冥想盆里的记忆,不是在阿兹卡班最冷的夜晚反复回想起的那个挡在他和彼得之间的背影。是活的。

西里斯站在那里,手里那本飞行训练日志从他腋下滑下来落在石板地上。

詹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用那种混杂着担忧和兄弟之间特有的粗鲁的语气说:“你刚才在扫帚棚那边躺了多久,下午的助教会议你迟到了,麦格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在补训练日志。”

西里斯没有回答。他看着詹姆的眼镜,看着詹姆左眼尾那道在魁地奇比赛里被游走球撞出来的小疤,看着詹姆领口那枚莉莉给他别上去的银质百合花胸针,看着詹姆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弧度。他忽然想起阿兹卡班。那些摄魂怪靠近时最常让他看到的画面,不是他自己的死亡,不是虫尾巴的背叛,不是那十二个被他用爆炸咒炸死的麻瓜在预言家日报头版上的照片。

是詹姆。每一次都是詹姆。詹姆在笑,詹姆在喊他快跑,詹姆在莉莉的婚礼上把他推到伴郎的位置,詹姆抱着刚出生的哈利对他说你当教父。每次摄魂怪把这段记忆从他脑子里吸走,他都会在它们离开后拼了命地把它追回来,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重放。那是他唯一没有被阿兹卡班偷走的东西。

现在詹姆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西里斯把飞行训练日志从地上捡起来,夹回腋下。他说:“詹姆。”然后他停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下一句话从喉咙里推出来:“你还活着。”

詹姆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困惑,不是好笑,是那种他很少在詹姆脸上看到的东西。他认识詹姆大半辈子,从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的第一次见面到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的无数次冒险,从尖叫棚屋外面对付卢平变身的每一个满月之夜到凤凰社总部的每一次紧急会议,他见过詹姆英勇的样子,见过詹姆犯傻的样子,见过詹姆被莉莉拒绝之后趴在宿舍床上不肯起来的样子。但他很少在詹姆脸上看到这种东西。

詹姆把怀里那叠训练日志放在旁边的矮柜上,然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不是拍,不是推,是放在那里,拇指轻轻压着他的肩胛骨,像在确认他是真的。“西里斯,”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度,“你怎么了。”

西里斯想说没什么。想说刚才做了个噩梦,想说昨晚追那个造谣的人追得太狠有点没睡醒,想说他和雷古勒斯在苗圃修排水道时被碎松针扎了手。但他没有。

西里斯站在霍格沃茨三楼走廊的拐角处,窗外黑湖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无数片金鳞,他最好的朋友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而他刚从阿兹卡班逃出来。不是比喻,不是噩梦,是真的。

他在阿兹卡班待了十二年,靠变成狗躲过摄魂怪,靠吃狱友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面包皮活下来,靠每晚在黑暗中反复回想詹姆的脸才没有疯掉。后来他终于逃出来了,用阿尼玛格斯形态游过了北海,在破釜酒吧后面的巷子里偷了一件旧斗篷,去木兰花新月街附近看了哈利好几眼,去霍格沃茨禁林边缘蹲了好几个晚上,被巴克比克驮着飞过苏格兰高地的夜空。然后他醒在这里。

西里斯把手从腋下那本日志上移开,放在詹姆的肩膀上。不是拍,不是推,是放在那里,像在确认詹姆是真的。“我没事。”他说,声音很哑,但很稳,“只是很久没见到你了。”

詹姆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歪斜的镜片后面微微眯起来,不是怀疑,是某种更深的、兄弟之间不需要说出口的确认。然后詹姆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把矮柜上的训练日志重新抱起来,用那种他每次在西里斯最需要被当正常人对待时就会用的语气说:

“那你下次记得开会。麦格说你上次教梅洛普扫帚平衡时讲得太复杂,那孩子回家跟她妈告状,说布莱克叔叔上课比爸爸开会还难懂。你知道她妈是谁。”

西里斯不知道梅洛普的妈妈是谁,但他知道詹姆在给他台阶下。他接过台阶。“那孩子天赋比他妈当年强,至少不会把坩埚烧穿。”

詹姆说:“你这话最好别让莉莉听到,她昨晚还在教工休息室说你那件袍子该换了。”

西里斯说:“莉莉也活着。”

詹姆停住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停顿,是那种他每次在魁地奇球场上发现对方找球手突然改变飞行路线时才会出现的停顿。他把训练日志放在矮柜上,转过身看着他。西里斯靠在走廊的石墙上,阳光从他背后的窗口斜斜地打进来,把他整张脸分成一半亮光和一半暗影。

西里斯想起另一个世界。在阿兹卡班收到预言家日报的那天,他从福吉部长留下的报纸上看到了韦斯莱一家在埃及旅游的照片,看到了那个站在 Molly 旁边、肩上趴着一只缺了脚趾的老鼠的男孩。他用了十二年来辨认那只老鼠的前爪。

西里斯用了十二年来想清楚同一个问题:如果那天他没有在最后关头把保密人换成彼得,詹姆和莉莉会不会还活着。现在詹姆站在他面前,活着。他还没有问那个问题,但他知道自己迟早会问。

“詹姆,”西里斯说,“哈利的比赛你去看过吗。”

詹姆说:“你睡糊涂了吧,哈利上周的魁地奇比赛他还帮他调过扫帚,那孩子飞起来和他当年一样疯。”

西里斯说:“詹姆,那真好。”然后他把手从石墙上收回来,把飞行训练日志夹回腋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说:“我要去找雷古勒斯,然后去找那条毒蛇。”

詹姆说:“你这个称呼该改了吧,人家现在是全欧首席协调官,你每次叫毒蛇都会被卢修斯用那种“我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扫一眼。”

西里斯说那就让他扫,然后大步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他是在教养院苗圃旁边找到雷古勒斯的。他弟弟蹲在一排新铺的碎松针排水道旁边,手里拿着几块旧坩埚底片,正把它们从湿泥里挖出来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旁边一个穿着保育员围裙的哑炮老妇人正蹲在另一侧帮孩子们叠小毛巾,午后的阳光从苗圃顶棚的透明防雨布上洒下来,把那一小片泥地照得发亮。

几个预备班的孩子蹲在他旁边,其中一个女孩正拿着一块旧坩埚底片问他能不能把这片也嵌进去。雷古勒斯说:“不行,这底片奥利凡德爷爷还在回收,但你可以先用实习组上周淘汰的旧模型垫板代替。”

女孩接过垫板时对他笑了,而雷古勒斯把自己手里的最后一块黏土从模型槽边上刮下地前,对自己点了点头。

西里斯靠在苗圃的木栅栏上,没有走进去。他看着雷古勒斯把那些被孩子们埋错的旧坩埚底片一块一块从湿泥里挖出来,把碎松针重新铺平,动作很慢,很稳,和他以前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那间被画像和挂毯包围的餐厅里,每次母亲发怒时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浓汤,一动不动,只在桌子下面悄悄用脚尖碰一碰他小腿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西里斯从栅栏上直起身,走进苗圃,在他弟弟旁边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手边一块还没被清理的旧坩埚底片,用袖口把上面的湿泥擦掉,放在工具箱上。

、雷古勒斯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你昨晚去追人了,”他说,“丽贝卡在破釜酒吧说你追得太狠,那个人连鞋子都跑掉了。哥,你不要再为我的事去打架了。”

西里斯把另一块旧坩埚底片从泥里挖出来,在手里转了转。“我不是来打架的。”他说,然后把底片放在工具箱上,看着他弟弟,“我只是来告诉你,你以前在格里莫广场没来得及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雷古勒斯沉默了很久。他把最后一块旧坩埚底片放在工具箱上,然后站起来,用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手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我知道了。”雷古勒斯说。西里斯站起来,比他弟弟高了小半个头。他看着雷古勒斯把工具箱整理好,把孩子们遗落在苗圃边缘的小铲子捡起来插回沙桶里。

西里斯以前觉得雷古勒斯是全世界最无聊的人,安静、顺从、从不反抗,把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当圣旨。现在他知道不是。这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弟弟,在他被除名之后独自扛起了整个布莱克家,把祖传的旧配方全部整理归档亲手交给委员会翻译组,把教养院年度专项资金单独到账,在母亲的书房里对着沃尔布加说出“不是讨论,是通报”。

西里斯以前不知道这些。阿兹卡班没有预言家日报,没有猫头鹰,没有来自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任何消息。他那弟弟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长成了他不认识的人。而现在雷古勒斯站在自己面前,用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手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哥,你不要再为我的事去打架了。”

西里斯把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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