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勉强留着一口气,胸前被捅了几个血窟窿,血流不止,像是刚从某场暗杀里逃出的落难公子。

安榴花没纠结很久,默不作声地扶着他进屋。

虽然说是很不想看见的前夫,但她也没冷血到见死不掉。

虽然他也死不掉。

据说朝天宫圣子一脉的血肉是神仙木幻化而来,无论伤得有多重,都能完美的愈合。

这也是安榴花当初敢捅他八十一下的底气。

她尤记得,她刚捅完一刀,上一刀的伤口就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到最后,她自己的手腕脱臼,白入音除了表面看起来很惨,实际还能握着她的手,给她施愈术。

“喂喂!还活着吗?”

安榴花拍拍他的脸。

血泊里的少年艰难地抬起眼睫,嗓音沙哑。

“……阿榴,救救我,我被心魔偷袭,好不容易逃出幻阵,也不知他使得什么术法,我的伤口竟无法愈合。”

安榴花眼皮一跳。

“你不早说!”

她迟迟未给他止血,是以为他能自己愈合,现在告诉她白入音可能会死?

安榴花这才慌张起来,把人扶上榻,又取来草药止血。

她一个人住总归有些难题,比如家遇歹徒或者自己不幸受伤,为了以防万一,安榴花采了不少草药囤着。

安榴花不是大夫,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包扎。

她硬着头皮撕开他青衫,太久没有处理,布料和血肉已经融合一体了。

他不会是连伤口都没处理,一直在她家门口等着吧?

安榴花鸡皮疙瘩起来了。

他怎么不找别人?非要耗着时间等她来?

好像他非她不可似的。

白入音看她忽然停下手头动作,俏丽的五官染上一缕纠结和迟疑,以为她是后悔了,想将他扔出去。

白入音咽下苦涩,小心翼翼探到她的手腕。

“阿榴,是不是这血脏了你的衣裳,你若介意,我自己来就好,只求你别赶我走。”

安榴花怔了一怔,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剪子给他。

“那你自己来。”

她忙活了半天很累,这会还要照顾病患,这病患若说是陌生人或者邻居也就罢了,偏是她不待见的白入音。

她曾经真的很想杀死他。

安榴花把药材理清,突然听见少年痛苦的呜咽。

她没料到,白入音居然并不会处理伤口。

安榴花转念一想,也是,会法术的人又何须钻研复杂的技能,可惜,仙人并非无所不能。

她叹了口气,抽出白入音手上的剪子,在对方泪眼婆娑的视线下,帮他剪掉烂肉。

“会很疼,忍着点。”

白入音乖乖地点头:“好。”

安榴花处理完他身上的伤,鬓角凝了层薄汗。

一双手凑过来,帮她梳拢汗湿黏在额角的碎发。

安榴花差点跳起来,她下意识缩头,白入音此时身体虚弱,没办法保持一只手恒在空中。

他道了声歉:“抱歉,我并非有意,只是担心头发黏在额头上,你会觉得不舒服。”

奈何在安榴花看来,他的圣父心又藏不住了,以前没察觉,现在再看看,他怎么一股茶味呢?

安榴花声音冷冷:“你要敢再随便碰我一下,我就把你扔出去自身自灭。”

死中央空调,天天不是摸这个,就是摸那个。

她当年到底有多眼瞎,居然会看上白入音这样轻浮的渣男。

白入音明显察觉出少女的冷意。

他软了声线,讨好道:“好,我听你的。”

安榴花收拾器具的手一顿,忍不住冲他嘲讽:

“别总立些七七八八的誓言,说得好像我欺负了你,白入音,我不欠你什么,你弄丢了我的孩子,我还了你八十一刀,你受再多伤都死不了,但我的孩子是真真切切的死了。”

“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我救你,是出于仁心,不管倒在我门口的是谁,我都会救。”

言外之意,你别把自己想的太特殊,也别想得寸进尺。

白入音的面容一寸寸白下来。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童,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过错。

靠在墙边的角落,金瞳暗淡无光,受了伤的肤色苍白,谁会想到,那意气风发、受苍生敬仰的圣子,有一天会像落水狗,失魂落魄地倒在茅屋里,苟延残喘,无人问津。

安榴花并没有报复的快感。

灯一熄,她被褥一掀,头埋进被窝里。

白入音的血反正是止上了,让他叫朝天宫的人来,他说九州和江南路途遥远,宫人驾仙器来往至少要一天一夜。

他在荷花村没有住处,夜间会回朝天宫。

“他们来往一天一夜,你怎么天天都能回去?”

安榴花狐疑地问。

他说他靠画阵来实现两地来往,但如今伤势过重,没办法实施阵法。

白入音说这话时,长睫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反正说来说去,意思是他现在走不了,求收留。

安榴花气得牙痒痒。

却还是让他留在了屋内。

安榴花对心魔十分忌惮,她如何都没想到,那心魔居然能重伤白入音,白入音虽然杀伤力接近于零,但他很肉。

安榴花读过一些武侠小说,里面的大侠大多只攻不防,而白入音,他是只防不攻。

他不会伤人。

再凶残的敌人,他只会利用阵法和金丝缠控制住对方,给人的安全感很足。

如今着了道,伤口无法愈合,若是放任他的血流下去,是不是也会像凡人那样简单的死去。

凭心而论,至少如今的安榴花,并不希望他死。

想起今日来她店里的孩子们,他们原先都是要继承父母衣钵的,种田的种田,嫁人的嫁人,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

白入音给了他们读书的机会,读了书,了解外面的世界,那些人心丑恶、精怪鬼魅,或许也有自己去见证的一天。

所以安榴花软下心肠,给他包了几块桂花糕。

安榴花身子一扭,蜷缩着身体,背对白入音。

反正心魔来了,他多少也能挡一挡。

安榴花肚子还是饿的,刚才一直在替白入音包扎,随后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吃饭的事忘在了脑后。

她饿得竟有些睡不着。

外面下起小雨,屋内转凉,白入音待的那块还是靠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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