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上山下田,勇斗野猪,试用龙骨水车,足足忙活了大半日。
午饭过后,翁灵素和东门白又跑去县寺将东门白的行李运到家中,简单收拾了一番屋子,直到日入时分才真正坐下来休息。
翁灵素教东门白从火塘里取了火出来,两人生了火,便围着院子里树荫下那只石头搭成的简易炉灶,守着瓦罐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总算舒了一口气。
即便是左手受了伤,东门白也没就此歇着,而是寻了笔和竹简出来,埋头描描画画,不知在弄些什么。
翁灵素朝他的方向伸了伸脖子,却懒得侧身去探看,只窝在藤椅里,一边啃着甘棠果一边问道:“你在画什么?”
东门白没抬头,而是将注意力全放在呛了毛的笔尖上,“今早上山我跟着你们挖了不少的野菜和药材,我想着这些植物形态相似,但又各有不同,为了防止弄混,我便将它们逐一画下来,一来标注上每株植物的特性和功效,可以帮助我巩固记忆,二来日后还可以借给稚童们传阅,方便他们认识学习。”
听他这么一说,翁灵素脑中又闪过了许多个想法,“你觉得在桃花源开授相应课程,教孩子们识文断字,外加掌握一些实用技术,这个想法能否行得通?”
东门白笔尖微顿,思量了半晌后答道:“确实可行,只不过时下春耕,只怕时间上不太充裕,授课内容也需要考虑,依你看具体教孩子们什么课业比较好?”
“嗯......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什么头绪。”翁灵素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在说完这番话后,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这个问题自从翁灵素穿越过来,就一直困扰着她。
首先,大秦尊崇的是法家治国理念,和她自幼在二十一世纪接受到的教育理念并不相同,所以如果让她按照法家的理念去教他人功课,那么可能会存在一些和她本身观念相悖,亦或是有差别的内容,这无论是对于她来说还是对于被教授的对象来说,显然都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即便翁灵素对于法家治国的理念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也都是通过考古资料得到的一知半解的了解,这样的状况下,她并不能够保证自己会不会误人子弟。
其次,在翁灵素这个后世穿越者看来,法家治国理念虽然带给了大秦兵强马壮的发展和横扫六国的结果,但当中有一些规定却也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弊病,从本质上来说,这也是导致后来秦二世而亡的重要因素之一。
让她站在这段历史的末端去回溯这段历史,她可以置身事外地去评价,去观看,去隔岸观火,可当下她置身其中,便不能再如此报之以局外人的态度去对待这段历史了。
纵使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纵使历史发展的洪流和时间岁月的长河凭一己之力无法改变,她也得在做出尝试后再宣告自己无能为力,更何况有蝴蝶效应的存在,此时也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那么问题便又绕回来了,她究竟要不要擅自修改法家理念中那些在后世之人看来属于暴政、酷刑的部分,用改良版本的教学理念去教授他人课业呢?
还是说以当下的时代背景来看,阶级局限性决定了这个王朝的命数本该如此,可同样来讲,她本身也存在阶级局限性,她又如何能证明自己的理念比法家治国理念更适合这个时代呢?
那么事情就又一次无可避免地陷入到了矛盾与两难当中,这是真正困扰她的问题所在。
东门白见她眉心紧锁,便将问题具体化了一些,“我觉得我们可以按照年级划分,年齿尚幼如小狐等孩童,可以专注于学习读书习字、识草辨药。年纪稍长如豹、恢等人,则可以学一些实用性比较强的东西,比如季伯的工匠手艺,还有你的那些创新发明之类的,亦或者我和喜君也可以教大家律令,方便大家以后入学室,通过官吏考核来升爵。你觉得如何?”
升爵位。
翁灵素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多少有几分激动。
秦实行二十等军功制,升爵位对于这个时代背景下的人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除了可以获得任官资格之外,爵位还与土地、财富、劳动力直接挂钩,甚至可以免除徭役、以爵减刑,归入统治阶级范畴。
秦朝虽然没有科举考试,更没有国考省考,但入仕却也不是完全没有门路的,据她所知,除了上阵杀敌、立功拜爵这种最直接的入仕方式之外,还有“任子”、“推择”、“纳貲”等途径。
而这些途径里面最贴近桃花源的,当属东门白刚刚说的这种,进入“学室”学习法律、文书、算术,然后通过考试来开启仕途了。
从前翁灵素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土匪身份让她压根不敢奢望桃花源众人能走上仕途,成为秦吏,但现在东门白来了,他作为新任县啬夫,不仅可以给当地黔首重新登记造册录入傅籍,还可以教授他人律令,举荐他人走上仕途。
有这样的好机会,和东门白这块敲门砖,大家想要走上仕途获得爵位,便不再是一件遥不可及之事了。
据翁灵素了解,秦朝的二十等军功爵制虽说所对应的核心对象是战场上服兵役的男性,但也存在着一些优秀女性获得封君之号的情况,而且秦朝对于女性的态度尚且不错,不似后世封建王朝一般推崇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等思想,也就是说女性还是可以施展才能,有一番广阔作为的。
万一呢!
万一她就是这样实力与运气并存呢!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嘿嘿笑了两声。
看得东门白一愣,疑惑道:“莫非有什么不妥之处?”
翁灵素回过神来,连忙道:“没什么不妥,而且此计甚妙!我们甚至还可以在此基础之上将课程分为理论类和应用类,供大家挑选学习,同时年龄上也可以不设限制,让大家平等地获得学习的机会,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大家相互取长补短,交流经验和成果,还能共同努力、共同进步。”
“甚好!好一句‘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此一来,大家能学到的东西便更多、更丰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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