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的手指一寸寸抚过信封,像抚过满城袍泽的脸。

他拆开信,里面没有新的字句,只有功碑拓影垂落,碑阴的名字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亮起。

“信,送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拓影尽头,天色微明的古战场,援军跪了一地,香火一缕缕升起,万古未绝。

主将久久不语,拄枪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握紧。

李安立在他身侧,提起万象镜,把碑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声来。

他念一个,长街上便有一个甲士怔怔抬头。

“祁六。”

倒在辕门下的传令兵光影里,有人在远处的队列中低低应了一声:“在。”

“石生。”

城门口那个十六岁的小卒抬起头,糊满血污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在。”

他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旗,我立住了。”

李安冲他点头,声音也有些发哑:“立住了,碑上写着呢。”

一个个名字被念起,一声声应答从城头、从门洞、从长街各处响起,由稀落到齐整,最后震天动地。

满城孤军,都在。

就在此时,城外号角骤响。

那一路本该被援军击溃的执念敌军,像察觉了什么,发起最后的反扑,撞木重重撞上门缝,城墙被撞得碎石如雨。

城外黑云翻涌得比任何一夜都凶,它们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破门的机会。

主将抬起头,眼中万古的迷茫第一次散尽。

“他们万古没打完的仗。”李安提钟转身:“我们替他们打完。”

主将侧头看他,面甲下那双望着万古黑夜的眼,第一次有了焦距。

李安回身,对着根网,对着万界,高声道:“都进来,助他们守住这最后一关!”

始木的老根率先探入执念,磐老的山岩随之而落,刑天、陈天骄、苏婉清、阿空,万界列阵的身影一道道穿过镜光,落满长街与城头。

阿灯举着一盏小灯飞在最前,脆声喊:“这边的撞木,我照着呢!”

主将看着长街上凭空多出的援军,又看了看李安,重重点了一下头。

他抬起长枪,朝城门洞一指,满城残兵齐声发喊,那喊声万古以来第一次有了别的味道,是得胜的味道。

“杀!”

陈天骄的刀第一个劈进敌阵,憋了万古的恶气,全在这一刀里。

他刀刀不留余地,杀到兴起,索性把外甲也卸了,赤着臂膀往前撞,活像一尊从血里捞出来的金刚。

断戈将军独臂挥戈,与他背靠背立在城门洞,两人不用互通姓名,刀戈起处便是一架屏风。

“好汉子!”陈天骄杀得浑身浴血,放声大笑:“这一仗,咱们替你打胜!”

断戈偏头看他,咧嘴一笑,戈势更急。

苏婉清一剑钉住登城云梯,剑骨清鸣,符火自李安掌心飞出,在城外铺开一片火海。

刑天举盾顶在门缝正中,撞木轰来,他脚下石砖寸裂,人却半步未退。

辰公的土刺顶起歪斜城门,阿衡的藤索编上第二道门闩,乡母在根网这头燃起高香,愿力顺着老根送入城中。

主将重新端平长枪,这一枪,第一次不再砸向虚空。

它带着满城孤军万古的执念,直落进敌军最厚处,黑甲敌军成片崩散。

李安悬钟城头,钟声不再只是守神的薄光,一声接一声,压住万军喊杀。

主将一枪荡开正面敌潮,回头冲他吼了一句什么,杀声太响,李安没听清,却看懂了那个手势。

那是个让他替左翼补一枪的手势,像对一个并肩多年的同袍。

李安大笑,钟剑齐出,左翼扑上城头的敌军被整片掀下城去。

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甲士,脸上第一次有了别的神情,不是不怕了,是知道了自己守的值。

符火扑上撞木,藤索缠紧撞木前端,老根自地底暴起,把那根庞然巨木生生绞成数段。

阿灯追着一截飞起的碎木飞,小灯往木心里一凑,符火借势钻进去,碎木半空中炸成一团暖亮的星火。

石生带着少年甲士们齐声叫好,叫好声里,再没有半分惧意。

敌军大阵松动,李安钟声一震,直指阵中那杆黑云大纛。

“破阵!”

万界与孤军同时压上,里外合击,主将一马当先,长枪所指,合围之势顿成。

这一仗从最黑的夜,一直杀到东方泛白。

黑云大纛先倒,断戈一戈斩断旗杆,陈天骄补刀,把护旗的敌将劈成两半。

敌阵一乱,石生带着一群少年甲士从垛口后冲出,挺着长短不齐的枪,专挑溃兵的腿弯扎。

李安看着那孩子染着灰却亮晶晶的眼,忽然觉得这一仗,比他打过的任何一仗都痛快。

当最后一名黑甲敌军崩散在城砖上时,东边天际,终于透出一线光。

那是这座城万古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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