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思慎随手取下一件银红色的外衫。

他缓步行至窗前,时有风过,招摇的花枝在窗纱之上曳曳生姿。

东暖阁中一片悄寂。

灯色滟滟,月色溶溶,博山炉中的百合香幽幽氤氲着。

裴令瑶仍陷在梦中,膝上那册札记滑落了些许,她并未察觉,只是脸颊又往圈椅里蹭了蹭。

覃思慎在她跟前站定。

似是梦中遇见了什么喜事,裴令瑶勾了勾嘴角,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声音太轻,覃思慎并未听清。

他抿了抿唇,将臂弯中的外衫轻轻展开,悬垂的衣摆不经意间拂过裴令瑶的手臂。

圈椅不算太高,他不得不俯下身去。

东暖阁中终于有了声响。

外衫搭在裴令瑶肩头时,平缓的呼吸声直直钻入覃思慎耳畔。

他攥着外衫的衣襟,忘了松开手。

裴令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因是小憩初醒,裴令瑶的眼中蒙着一层雾腾腾的水汽。

她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睛。

半梦半醒之际,她尚来不及生出半分旖旎的绮念,一时间,她唯有一个念头。

好近。

好近。

她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膝头的札记“啪——”地滑落在覃思慎脚边。

不算重、却很是突然的声响,砸碎了屋中粘腻的安静。

覃思慎回神。

松手、起身、退开半步,一气呵成。

“殿下……”

“你睡着了。”

二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话音落下,又一齐顿住。

裴令瑶怔怔地看向覃思慎。

他站在柔和的光影里,眸光沉沉,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方才那一瞬,太近了。

近到他的影子将她盖住,近到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她不是没与他亲近过,更不是没与他四目相对过。

但方才是不同的。

方才她刚从一场酣甜的梦中醒来,意识尚未回笼,身体却先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覃思慎垂眸,淡声补充:“夜里还是有几分凉。”

他懒于吩咐宫女进来。

裴令瑶低头看看覆在身上的外衫,细声道:“上面绣的花还挺好看的。”

声音哑哑的。

说的话也没头没脑的。

有种睡意未消时的慵懒。

说完她才低头又认真看了一眼。

是缠枝莲纹,用银线绣成的。

方才她根本没看清。

只是单纯想要说点什么。

覃思慎并未顺着她的话语去看,只沉声答:“嗯,往后可以吩咐织造局多备些类似的花样。”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分明应该说“那我继续去批公文了”。

裴令瑶轻咳一声:“……午后玩得太欢喜了。”

是在解释为何会在圈椅中睡着。

言罢,她抬手去够桌案上的茶盏,覆在身前的外衫顺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半寸。

覃思慎:“那就早些休息,时辰也不早了。”

裴令瑶抿了一口茶,抬头看他:“那、那我先去沐浴了?”

总不能继续在这圈椅里睡。

覃思慎:“嗯。”

裴令瑶站起来,银红外衫滑落半截,她顺手拢住,语气恢复了往日里的轻盈:“我去啦。”

她没低头。

自然也没留意到在她迷迷蒙蒙间滑落在地上的札记。

覃思慎:“好。”

裴令瑶行出几步,又顿足;回头却见覃思慎仍站在原地,她没深想,笑道:“明日大朝,殿下也早些休息。”

覃思慎没想过她会回头。

他迟疑一瞬,方才低声应道:“太子妃若是累了便先歇下,不必等我。”

他手中的事尚还要折腾些时辰。

闻言,裴令瑶关切道:“可要我吩咐人送些□□和宵夜来?”

覃思慎:“不必。”

裴令瑶微微歪着头。

也许是今夜的月光太温柔。

也许是东暖阁中的灯火太晃眼。

她抬眼望去,竟觉得今日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覃思慎和往日有些不同。

可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覃思慎提醒:“去吧。”

裴令瑶只当他是还有事要忙,方才催促自己。

“就去了、就去了,”她点点头,“还有,多谢殿下为我披的衣裳。”

覃思慎面不改色:“我担忧唤宫女进来,会打乱我的思路。”

裴令瑶已行至浴殿方才回过味来。

宫女进来会打乱思路。

自己直接起身去取外衫,岂不是……更会打乱思路?

还是说太子殿下思考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裴令瑶抿着嘴轻笑。

正为她准备花露的宫婢不解:“娘娘?”

裴令瑶笑着摆摆手:“无事。”

另一边,裴令瑶离开后,东暖阁中重新归于沉寂。

覃思慎余光扫过脚畔的札记。

他眉心微拧。

片刻后,他弯腰捡起札记,搁在身旁的桌案上。

正挨着裴令瑶尚未编完的五彩绳。

书总不能落在地上。

即使只是一册用以玩乐消遣的札记。

钟声在晴朗的夜空中荡开。

覃思慎转身往文竹书案处步去。

他于书案前坐定。

方才那道提及端午宫宴的文书他尚未批复。

……

待覃思慎回到寝殿时,裴令瑶已经歇下了。

他呼出一口气。

如此,便无需再多说什么。

他放轻动作,在床榻外侧平躺下来。

帐中昏暗,他没有多看裴令瑶微微蜷缩的背影,便闭上了眼。

也没再去想那本该有的三五拳的距离。

明日尚要早起。

他无心浪费时间去在意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

-

因手中的案子棘手,接连几日,覃思慎都未踏足玉华殿;裴令瑶也忙着端阳节的节礼与一应事务,没再像前几日那般成天往外跑。

日子不咸不淡地淌着。

唯有玉华殿与抑斋书案之上的鲜花还在更替。

今日是栀子,明日又是芍药,都是裴令瑶在东宫散步时顺手折回的。

待到五月初四,覃思慎方才再度得闲,得以踏入玉华殿中。

此时距离用晚膳尚还有些时候,他径直去了东暖阁。

内侍正欲通传,覃思慎递去一个阻止的眼神。

内侍领命退下。

覃思慎步入屋中,绕过一座万花献瑞图屏风,便见裴令瑶正坐在窗边。

午后灿灿的阳光笼着她的侧脸。

她手里拈着根朱红色的线,编了几圈,拆开,又编了几圈,再拆开。

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对手中之物不太满意。

覃思慎一言不发,行至窗畔。

阴影落下,裴令瑶抬头看他。

覃思慎在她身侧坐下,不等她有所动作,已出言道:“不必多礼。”

裴令瑶放下手中的丝线,笑着别过脸去:“殿下今日回来得早。”

覃思慎:“嗯。”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她手中的丝线,语气平淡:“编了几条了?”

裴令瑶一愣,显然是没想过他会问起这个。

她拿起桌案上的漆盒,低头拨了拨盒中的五彩绳:“也不算多,五六条了吧,祖母的、妙仪妹妹的……”

因想起一桩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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