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宴从下午六点开始。

林晚提前五分钟到一楼,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胡月眉的糖醋排骨摆在正中央,酱色浓亮,骨头上挂着碎芝麻,香气冲得整条走廊都醒了。旁边是徐槐端来的一盘凉拌槐花——他摘了自己身上的花,焯水,拌了麻油和蒜末。

孟婆婆端来一只小砂锅,锅盖掀开,里面是清亮的汤,汤面上飘着几朵枸杞和一片当归。她坐在位子上轻声说:“忘了是什么汤了。你们喝喝看,说不定喝完了,我就想起来了。”

小七端了全家桶炸鸡和两大瓶可乐,理直气壮地摆在桌上:“我不会做饭,我花钱。”

灰布老头——原天庭文书——最不起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八只白面馒头。馒头顶上各点了一颗红点,像寿桃。他什么也没说,把袋子放在桌上就缩回角落去了。

老周没带菜。他端了一碟盐。

“海盐,”他粗声粗气地说,“我自己晒的。蘸什么都行。”

郑女士最后到场,手里拎着两盒超市买的凉拌菜,撕了保鲜膜,倒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我也不会做饭,”她说,“但物业费不能打折。”

全场笑了。只有应烬没笑。

他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空着,什么也没带。帽衫换了,是一件黑色卫衣,袖口缩紧,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手腕。手腕上那道暗绿色的纹路今天很淡,几乎看不见——他压得很好。

林晚落座在他斜对面,中间隔着孟婆婆的砂锅和徐槐的凉拌槐花。

胡月眉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开席开席。新住户先动筷,这是规矩。”

林晚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酱汁裹得正好,肉脱骨,甜酸平衡到离谱。她嚼了两口,嘴里全是满足感,含糊地冒出一句:“胡老师,你上课的时候有没有学生因为闻到你带的饭走神的?”

“有。”胡月眉坦然得很,“但是那学生数学期末考了全班第二。我没罚他。”

又是一阵笑。

林晚又夹了一筷凉拌槐花,清甜,微苦,后味泛着一点点涩。她嚼着,想起徐槐说的“我要是倒了,楼就塌了”,她忽然觉得嘴里这口花有了重量。

“好吃吗?”徐槐隔着桌子问。

“好吃。”

“那就好。我每年四五月开花,花期一个月。错过了就得等明年。”

林晚喝着孟婆婆的汤的时候,她注意到孟婆婆一直看着她。那个老太太坐在对面,搪瓷碗搁在手边,碗里的汤没动过,但她一直看着林晚喝。

林晚放下勺子:“婆婆……您看着我干嘛?”

“我在想,”孟婆婆轻声说,“你喝这碗汤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我记不起来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小七咬着鸡腿的嘴停了停,胡月眉夹菜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郑女士拧保温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然后应烬的声音从桌子尽头传来,很轻,像从水里浮上来的:“孟婆婆,汤凉了。”

孟婆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哦了一声,端起来抿了一口。

那瞬间的紧绷,被轻轻揭过去了。林晚捕捉到了——应烬在替她解围。或者说,替所有人解围。

她隔着满桌菜看他一眼。他没抬眼看她,但他放在桌下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秒一次。和之前一样的节奏。

林晚把目光收回来,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

吃到一半,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郑女士那种推法——是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的,门板磕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的。穿深蓝色冲锋衣,背一只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脑门上浮着一层薄汗。他大喘着气,视线扫过满桌的人、满桌的菜,最后钉在林晚身上。

“林晚!”

赵明远。

林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师兄,你怎么——我还没给你发地址——”

“你昨晚给我发的那条消息,'我邻居不是人',然后就不回了,”赵明远跨进大厅,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所有人——胡月眉的琥珀色眼睛、小七油乎乎的嘴角、灰布老头的册子、老周手里的钥匙串,最后定在应烬身上,“我翻了你的共享定位。你手机定位一直开着的,你不知道?”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共享定位确实开着,她自己忘了。

“师兄,你先回去,我回头给你解释——”

“解释什么?”赵明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长桌旁边,弯腰往她耳边凑,声音压得很低,但全桌非人类哪个听不见,“你昨晚跟我说'邻居不是人',今天早上九点我出发的时候你又说'先别报警',你现在让我回去?你一个人在这栋楼里——”

“两个人。”桌子尽头有人开口。

应烬坐着,没站起来。但他抬眼看了赵明远一眼——只是普通的、平静的、毫无攻击性的一眼。然后他又垂下目光,像刚才那句话说完了似的。

赵明远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桌子尽头那个穿黑卫衣的男人:“你说什么?”

“这栋楼里现在不只她一个人。”应烬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她旁边还有别的人。”

“你是谁?”

“邻居。”

赵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应烬的眼神变了——那是学术直觉被触发时的凝视,瞳孔微微放大,头偏了五度,像在辨认某件博物馆里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展品。

“你——”赵明远开口。

“赵明远。”林晚站起来,伸手挡在赵明远和应烬之间,“你吃了吗?没吃坐下吃。吃完了我跟你谈。”

“我不吃——”

“坐下。”

林晚的声音不算大,但很重。赵明远看了她三秒,把双肩包卸下来,一屁股坐在胡月眉旁边的空位上。胡月眉笑吟吟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来,尝一块。我做的。”

赵明远盯着那块排骨,又抬头看了胡月眉一眼。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你是——”

“高中老师。”胡月眉说,“数学。你看起来很聪明,一定很会做三角函数。”

“我——”

“吃吧。”胡月眉把排骨塞进他碗里,“吃了再说。”

赵明远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环顾了一圈桌上这些人——端砂锅的老太太、嚼鸡腿的少女、翻册子的灰布老头、攥钥匙的保安、主位上拧保温杯的中年女人、以及桌子尽头那个只说过两句话、但让整间大厅温度低了半度的黑卫衣男人。

他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微微的愕然。他嚼了又嚼,最后咽下去,说:“这排骨……谁调的糖醋汁?”

胡月眉嘴角弯着:“我。”

“是狐火炖的吧?”

整桌静了。

胡月眉脸上的笑顿住了。林晚的筷子悬在半空。小七嘴里的鸡腿骨滑到了桌面上。连郑女士拧保温杯的手都停了一下。

只有应烬没动。

赵明远把排骨骨头放在桌面上,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他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软皮笔记本,翻开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批注。

“林晚的毕业论文开题报告,是我带她写的。她的课题是'都市传说如何建构集体恐惧'——你们知道我的课题是什么吗?”

没人接话。

赵明远把笔记本转过来,面向全桌。那一页最顶端写着一行加粗的标题:

《槐荫路13号非人类聚居群落田野调查——初步勘测报告》

全桌死寂。

赵明远看着胡月眉:“狐火炖肉需要恒温三百度以上,普通燃气灶做不到。你那盘排骨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油——锅底没火,那是你自己身上带的余温。”

胡月眉嘴角的弧度完全消失了。

赵明远又看向孟婆婆:“砂锅里的汤,表面油膜折射的色光是七层。人间的食物油最多三层。婆婆,你汤里放了忘川河底某种东西。”

孟婆婆的搪瓷碗里晃了一下。

赵明远最后把目光投向桌子尽头。他看着应烬,一字一顿地问:“你。你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我查了三年都没查到任何个人信息的人。应烬,对吧?我翻了所有公共记录、户籍系统、社保档案——你什么都不在。你像——你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赵明远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低头对林晚说:“你给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进了我没进去过的地方。所以我必须来。”

林晚仰着头看他。她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佩服——她师兄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三年纸面资料,靠一碟排骨认出了狐火,靠一碗汤认出了忘川水,靠一张空白的户籍表锁定了应烬。

她正要开口——

桌子尽头传来一声椅子腿蹭地的轻响。

应烬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赵明远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自愿的——是某种条件反射,像靠近了烧红的铁块时皮肤会自发地往后缩。

应烬的皮肤表面很安静。手腕上那道暗绿色的纹路依然很淡,像一条睡着了的小溪。但他的周身——距离他身体五公分的范围内——空气在微微扭曲。像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热浪,极轻微,但存在。

赵明远盯着那圈扭曲的空气,瞳孔缩了。

“你——”

“赵明远。”应烬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桌面上那盘排骨的热气盖过去,“你查了三年,查到的都是对的。槐荫路13号,确实是一个你所谓的'非人类聚居群落'。”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赵明远又退了半步。

“你师妹住进来了。她没走。她今天早上吃了我的曲奇,中午喝了孟婆婆的汤,晚上吃了胡老师的排骨和徐槐的花。”应烬停了停,“她已经是这栋楼的人了。”

赵明远的嘴唇开合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楼里的人?你说什么'人'——”

“这一桌十二个。十一个不是人。”应烬的目光越过满桌的菜,越过碗筷和碟盘,落回林晚身上,“她是第十二个。”

“你——”

“但她是我这三百年来见过的唯一一个人类。”应烬说,“所以我不会让你把她带走。”

空气被这句话压住了。

桌上没有一个人动。胡月眉端着筷子的手悬着,小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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