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夜,英国上空三万英尺。

夜空黑得像生铁,压在四面八方的原野上。星星像被光刺破的针孔,一个个裂出刺眼的亮。

这时候要是有人在海岸上拿高倍望远镜往天上看,会看见一个小小的、奇形怪状的黄铜罐头,正以每秒一百米的速度划过去,"咻"的一声就从天边消失了,像一颗小金豆滚到了茶桌底下。

黄铜罐头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里面有四排共八张座椅,第一排是驾驶和副驾,后两排堆满了压缩饼干、罐头、毛毯、黄铜板和穆尔塞伯坚称“绝对有用”、实际上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能用上的维修工具。

穆尔塞伯和莱斯特兰奇并排坐在第二排,两张脸都被麦金农那一下起飞加速搞得发绿。

“我的肠子差点从嗓子眼里吐出来!”穆尔塞伯骂骂咧咧,“我早就知道,你们格兰芬多的女人全他妈是疯子。”

“罗莎琳德揍你是你活该。”坐在驾驶座上的麦金农头也不回,“我爸说,第一次上天就吐的人,祖上八辈都是种土豆的。”

“我祖上八辈都是纯血!”

“纯血爱尔兰人。”

“莱斯特兰奇,你说句话!”

莱斯特兰奇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背挺得和来之前一样直。很明显,他现在要是张嘴,出来的就不只是话了。

“你看,”麦金农得意洋洋,“他用沉默支持我。”

她两只手按在马尔福亲手打磨过的秘银板上,往左边轻轻输了一点魔力,整个二号就往左打了个旋。穆尔塞伯的后脑勺“咚”一声磕在舱壁上,又“嗷”了一声。汤姆坐在她旁边的副驾,悠哉地翻着一本麻瓜地图册,余光一直落在她那双手上。

穆尔塞伯吵不过格兰芬多,干脆解开安全带,走到舷窗边往下看。云层被月光染白了,像苏格兰冬天的雪原。云和云的缝隙里,露出一片漆黑的北海。二号和云一起悬浮在漆黑的天地间。

他试着敲了敲黄铜舱壁。

在地面上,这几块黄铜板他装了拆、拆了装,不知道多少回,一直把它当个随他摆弄的物件。可到了高空,它突然成了他的庇护所、他的生命线,倒过来变成它在保护他了。这让他心里很不踏实。说真的,男人应该相信自己保养的座驾,可这毕竟是——

“左舷第三块板的铆钉,”他回头问,“出发前你又加固过一遍吧?”

“加固过,”汤姆翻过一页,“还有你漏掉的尾翼那颗,我也替你补了。”

“我没漏!”穆尔塞伯立即说,“我准备第二次检查时补上的。”

“嗯嗯。”汤姆敷衍,“你没漏。”

穆尔塞伯稍微放心了点,又敲了几下舱壁。

“外面零下五十度,只有三分之一个大气压。”汤姆看着奥地利的地图,随口说,“这层铜板一破,我们就都死了。”

麦金农打了个哆嗦,莱斯特兰奇不动声色地往离舷窗远的那边挪了挪。

穆尔塞伯的敲马上变成了摸。

“哦,我们的小月亮,”他把整个手掌贴上去,对着二号嘘寒问暖,“你可千万好好的啊。冷不冷?刚才那下撞疼没?都怪那个疯女人——”

舱壁好像暖了那么一下。

————

照原计划,三万英尺高空上本来还该飞着一个吓晕过去的吉迪恩·埃弗里。可圣诞节前,可怜的埃弗里一直想办法开溜:先是祖母病危,然后是他自己病危,最后是他家的猫头鹰病危。汤姆从他那儿敲了一打黄铜板外加一笔零花钱,终于大发慈悲,把他放生了。

“出尔反尔,”说起这事,莱斯特兰奇终于缓过来了,声音冷冰冰的,“他在有求必应屋里发过誓。”

“不必太严格,阿尔芒。”汤姆温和地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坚定。再说吉迪恩在后勤上贡献很大嘛。”

几块替换的黄铜板现在就摆在他们后面的座椅上呢。

“你本来就没打算让他去吧。”麦金农吐槽,“带他上来,还得腾一个人专门把他扇醒。”

汤姆笑了笑:“麦金农,前面那块云的高度——”

“我看见了!别想岔开话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

起初很低,像大地深处在打鼾,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一层叠一层,许多旋转的机械在夜色深处共同搅动空气,低沉的轰鸣穿过稀薄大气,贴上黄铜外壳,轻轻震颤。

汤姆打了个寒颤。四年前,也是这样的引擎声,然后——

他们低头一看,一长队训练有素的英国轰炸机正从他们下方飞过去,云朵铺成的雪原上竖起了一排排黑色的小十字架。

"哇啊——!"麦金农欢呼。

莱斯特兰奇的手已经摸到了魔杖。

穆尔塞伯趴在舷窗上吹了声口哨:“麻瓜!”

“隐身。”汤姆说。

麦金农一巴掌拍下按钮,二号从星光里抹掉了。可她自己还扭着脖子贴着舷窗往下看,眼睛亮得吓人:“这是爸爸跟我讲过的兰彻斯特!”

她腾出一只手,对着下面的编队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兰开斯特。”汤姆说,“兰彻斯特是汽车。”

“……嗯?”麦金农的军礼停在半空,“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他当然清楚。二年级暑假的时候,他也听过这种引擎声。那时候他在地面上,那枚弹片擦过他的肩头,他差一点死。从那之后,汤姆就格外在意起麻瓜的轰炸机,看到相关的报道,总会默默记下。

汤姆低头看地图:“麦金农,不许飞低。”

“嘁。”

麻瓜的杀人机器和未成年巫师东拼西凑出来的飞天茶叶罐,同时出现在明亮的夜空里。汤姆还在麦金农的支使下,慢吞吞地拿她的相机对着下面的飞机编队拍了好几张照。

莱斯特兰奇盯着下面,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麻瓜没有魔法……也能做到我们能做的事。”

他小时候在家里学过:麻瓜是泥里的东西,是地上爬的,又肮脏又穷困又无能。这句话他信了十六年,跟信"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从来不用想。现在太阳好像从别的地方升起来了。

“他们没有魔法。”他喃喃,“就能飞到这里?”

“你不是早就知道麻瓜有飞机吗?”麦金农说,“我跟你们讲过我父亲的事来着。”

“……我听说过。”莱斯特兰奇说,“但我不知道是这种规模。”

“而且这么多!”穆尔塞伯嚷嚷,“我们这几年费了多大劲,熔了那么多黄铜坩埚和秘银烛台——”

“是暂用。”莱斯特兰奇纠正。

“——暂用了那么多黄铜坩埚和秘银烛台,才造出一号和二号两架!他们下面那是多少?五十?一百?”

黑色十字架的河流在他们下方流淌不绝,嗡鸣而过。

“工业化。”汤姆说。

轰炸机的外壳反射着月光,铺在云海上像一条涌动的河。大不列颠节衣缩食,动员了数不清的钢铁厂、铝厂、化工厂和飞行学校,才换来眼前这一幕。

汤姆朝那条发亮的河伸出手,隔着舷窗,像要把它捧起来。

这就是他需要的东西。

一个人、十个人、一个学院,都飞不到星星那里去。得乘着一整个工业化的国家,人才能飞向星星。

当然,主产品是杀人,副产品才是航天。他在所不惜。

他们跟着轰炸机编队,熟门熟路地越过北海,一直到吕贝克湾上空才分开。轰炸机往南折向柏林,他们继续往东,飞向波兰,飞向特雷布林卡。

“对了,”穆尔塞伯看着最后一架兰开斯特的尾灯没入云里,突然想起来,“他们去柏林干嘛?”

“轰炸工厂,铁路,炸兵营和军火库!”麦金农挺起胸,“让德国人知道,他们的罪行是有代价的!我们要一直打,打到柏林投降,打到把那些屠夫全部送上绞架!”

“哦!”穆尔塞伯恍然大悟,“就是像前几年麻瓜那边的伦敦大轰炸一样的事呗?”

汤姆看了穆尔塞伯一眼。

“不一样!”麦金农猛地回头,声音一下子拔高,又急又气,“这怎么能一样?是他们先动手的,是他们先在全欧洲杀人——是他们先——你懂个屁!你知不知道特雷布林卡——你知不知道——”

“专心驾驶。”汤姆平静地说。

二号在气流里颠了一下。麦金农愤愤地闭上嘴转回去,脸气得胀红,金发散乱,用力按着秘银板,手指关节发白。穆尔塞伯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能引发那么大反应,蠕动了一下嘴唇,刚想说什么补救一下,就被莱斯特兰奇拦住了。

---

故地重游,特雷布林卡已经被铲平了。

他们在树林边降落,把二号缩小、隐身藏进灌木丛,沿着去年走过的路往前走。没有火车站,没有铁丝网,没有那条被叫作"通往天堂之路"的窄道,现在这里只是一座农庄,地面犁过了,冬天枝叶都枯了,留着一点残雪。一座砖砌的农舍亮着一点灯,马厩里有马打响鼻,猪圈里的猪睡得正香。

这里看起来只是住着一户乌克兰人家。

只是地底下埋着一百万具尸体。

汤姆用了一个轻微的迷惑咒,再配上一点心理暗示,让农舍里那一家人沉沉睡去,然后对着那个男主人摄魂取念。

排着长队。去洗澡。毒气室。

原来他曾经是特雷布林卡的守卫。嗯,现在也是。

深夜。铁铲。翻开的泥土。

一颗沾着灰和烂肉的金牙,被粗糙的手指擦了擦,放进口袋。

哦,他在偷偷找金牙拿去卖。

汤姆回来的时候神色颇为满意。

“他自己会偷偷挖。”他说,“找金牙。就算我们留下搜寻和挖掘的痕迹,他也只会害怕地替我们遮掩。”

麦金农的脸绿了。“有时候我觉得我活在一个恐怖小说里。”她嘟囔。

“这是现实,亲爱的。”

他们走到埋海伦娜的那个尸坑原来的位置。现在那里是一片农田,上面堆着残雪,干干净净。麦金农拿着锡箔纸,在田里来来回回地走,探测有没有魔法活动。锡箔上始终没有痕迹。

“那先挖吗?”

“挖。”

穆尔塞伯粗浓的眉毛拧成一团,挽起袖子。他用魔咒刨起地来效率奇高,冻土被一层层掀起来,像揭开一块结痂的皮。

先挖到一层厚厚的白灰,灰里混着骨头。

“人的?”穆尔塞伯震惊地问。

没人回答。

穆尔塞伯骂了一句很长很长的脏话,长到把他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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