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霁海迫不及待拉着谢昭回到寨子里,白日时谢昭喜欢往山里钻。
他就想着把前几日晾的衣裳收进来,顺手把箱笼也理一理。直到把箱笼最底下那件衣裳拿起来,抖了抖,从这衣裳的襟怀里抖出东西。
红纸包着的,小小方方,落在榻上,还滑了一下。
阿霁海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愣,才伸手把它拾起来。捧在掌心里,纸包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边角却掐得极规整。他捏着那纸包,忽然觉得掌心有点烫,便把它搁在案上。
搁下了,人也没走开。他在案边的凳上坐下来,垂眼瞧着那方红纸,瞧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寨子里包东西,惯用的是荷叶、粽叶,讲究些的用狍皮,草草一裹便成。
这样方方正正的红纸,他只在悬雾城里那些汉人开的铺子见过。街上卖头面首饰的,把东西包起来递给客人,用的就是这般红纸。
他伸手把红纸一层一层剥开。剥得很慢,指尖顺着折痕,一点一点地展。
里头是一支银钗。
钗身细长如柳枝,钗头攒着朵小花,花瓣薄薄地舒展着,说不上是什么花,花心里嵌一粒米大的黄晶。阿霁海把它捏在指间,对着窗子的光慢慢转。那花被日头一照,薄得透光,黄晶里也晃出一点暖融融的亮来。
他把它放回案上,掌心盖着,两只手都搁在案上,人就那么坐着。窗外的日头从一边挪到了另一边,屋里暗下去了,他也没起身去点灯。
谢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竹篓一搁,隔着门帘就瞧见屋里没点灯,只有个人影坐在案边,一动不动。她脚步慢了慢,才掀帘进去。
“怎么不点灯?”
阿霁海没应,起身去把灯点了。灯火一起,屋里便有了暖意。他把火折子搁下,转过身来,两只手背在身后。
“回来了。”
“嗯。”谢昭走到案边,“你今日不大说话。”
阿霁海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把掌心覆着的东西轻轻推到案中央。灯火照着那支银钗,钗上的花便亮了一亮。
谢昭的指尖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你理箱笼翻出来的?”
“嗯。”阿霁海把凳子往后挪了挪,坐下来,眼珠这才抬起来往她脸上落了一落,又飞快地滑开了,“从你进山穿的那身衣裳里抖出来的。”
这屋里静了一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扫过檐角。
“这钗,哪来的?”他问道,听着就是不大高兴,话音却收得轻。
谢昭伸手把那钗拿起来,在掌心托着,指尖缓缓拂过钗头那朵花。“原是想寻个日子给你的。”她抬了抬下巴,眼睛里添上一点笑,“倒先给你自己翻出来了。”
阿霁海一怔,头微微抬了起来:“给我的?”
“给你的。”她把钗递过去,“前些日子在山外头走着,瞧见铺子里的,觉得好看,便买了。”
阿霁海没有接,收在膝上的手却攥紧了,攥得指节凸起来一点。他的脸还朝着她,眼睛却垂着,落在那只摊开的掌心上,半天不动。
“山外头。”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才吐出来,“阿妹,你出过山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日了。”
“我竟一点都不知道。”他这句话说得很低,说完便把两只手往身侧一收,人也往后靠了靠,像是要缩回自己的壳里去,“你出山,也不同我说一声。”
谢昭把钗搁到他手边,声音缓下去:“我是想着,东西买回来了,再跟你说。可一回来,事一桩接着一桩,便耽搁住了。后来也想过,横竖是要给你的,不如收着,等个合适的日子。”
“什么日子才算合适?”
“比如你生辰。”
“我生辰还早着呢。”阿霁海的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那点憋闷藏都藏不住。
谢昭听了,也只是摇了一下头:“所以我便先收着。”
阿霁海到底还是把钗拾了起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银凉凉的,贴着指腹。
“阿妹。”
“嗯。”
“那天你出山,是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走了多久?”
“一日的工夫。”
阿霁海把钗收进两只手掌里拢着,仿佛那点冷硬能给他个依靠似的。她抬起眼来,那双杏眼里头浑着水。
“这些事,你一件也没同我说。”
谢昭伸手过去,把拢着钗的那两只手包进自己掌心里,掌心覆上去,压得实实的:“阿霁。”
“我方才在这屋里坐着,坐了大半日。”他没有让她把话截断,话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我一会儿想你什么时候出的山,一会儿想你是怎么走的,走的是哪条路,路上碰见个人没有。又想你一个人在那样的山道上走,脚底下滑不滑,天黑了没有个灯,遇着个什么又该怎么办。”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层:“我想到后来,便想到了旁的事上头去。你瞒着我出山,是不是还有别的瞒着我。这钗是山外头买的,那旁的还有没有。你还有什么,也这样藏着,不叫我知道。”
这一句话问完,他低下头去,脸埋在灯影里,看不大清了。
谢昭微微一顿,唤他道:“阿霁,抬起头来。”
他不动。
“阿霁。”
他这才慢慢地抬起脸,灯火映着,把双眼里水光聚得满满的,挂在睫边,颤着却不肯落。他就这般望着她,期期艾艾。
“我出山这一桩,是瞒了你。”谢昭的话说得慢,字字都搁在明处,“除了这一桩,旁的,没有瞒着你的了。”
“当真?”
她说的面不改色,“当真。”
“那这钗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着的那两只手,“你买它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想着它戴在你头上。”谢昭道,“就这个。”
“就这个?”
“就这个。”她的目光落在他鬓边,声音不自觉软下,“我在铺子里瞧见它,想着这样一枝配你好看。”
阿霁海的睫毛颤了一下,把钗从两人交叠的掌心里抽出来,对着灯火又看。小小的花被火一照,整枝都亮了,花瓣薄得能看见里头的纹路。
“你既是为我买的。”他把玩了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声音也轻得几不可闻,“怎么不早些给我。”
“怕你不肯收。”
“我做什么不肯收。”他回过头来,那点别扭便分明了。
“我若明着拿出来,你就要问,哪来的,几时出的山,怎么出的,走的哪条道,路上遇着人没有。”谢昭一条一条数给他听,数到后来,自己先笑了一下,“你问一句,我答三句。我答三句,你又能问出五句来。那样麻烦,我便先搁着了。”
阿霁海一听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动了动,那点委屈也散了,剩下的倒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的窘:“我哪里就这样爱问了。”
“方才这一屋子的话,是谁问的?”
他被这一句噎住,憋了半天,才闷闷地低声道:“你不要再翻旧账了。”
谢昭低低笑了一声。
阿霁海把那支钗又捏了一会儿,忽然双手托起来,往她面前一送:“你替我戴上。”
谢昭把钗接过来,阿霁海便往前凑,把头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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