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天蓝得像被水洗过。

陈穗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帐帘缝隙里涌进来了,铺了满地的暖色。她坐起来的时候手先碰到的不是枕边那卷竹简,而是那件叠好放在枕侧的嫁衣。红色,布料柔滑,日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伸手碰了一下衣料表面,触感冰凉而光滑,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那种细密的质地。

她穿上那件嫁衣的时候动作很慢。先穿中衣,再套外袍,最后系上那条红绸腰带。腰带收紧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红绸在腰侧打了结,多余的绸尾垂下来搭在衣摆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伸手抚平了衣摆上最后一道折痕,然后站在帐里低头看了自己片刻,伸手进怀里摸了一下那片红布包着的小竹片——它依然贴在胸口的位置,那片最旧的“穗”字竹片隔着红布贴着她的心跳。她把手收回来,掀帘出去了。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礼帐挂满了红绸,门口两侧各垂了一幅,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地上撒的干桂花被日光晒了一早上,香味已经被蒸出来了,飘在空气里,甜而暖。木棍老兵换了件干净衣裳,站在礼帐门口迎客。他看见陈穗走过来的时候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没说话,只是侧过身把那扇正门彻底打开了。

礼帐里面比外面更亮堂。顶上的篷布被重新绷过,日光从半透明的布面透进来,把整顶帐篷照得通透而明亮。地面上桂花细细地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每走一步都带起一丝干花的清甜。帐内正前方摆了一张矮几,几面上搁了两盏新酒和一只合卺杯。两侧的席位上已经坐了些人——文吏坐在左手边第二排,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和一支笔;灰袍军医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把刚采的野花放在膝头;木棍老兵站在入口一侧,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木棍,今天特意把木棍上缠的旧布换成了新的。

陈穗走进礼帐的时候,霍去病已经站在矮几前面了。他没穿甲,一身玄色的礼服,领口和袖口用红绳扎着,腰间系了一条暗红色的带子。他站在日光透下来的光柱中央,整个人被照得轮廓清晰而温和。他看见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穿那些繁复贵重的衣裳,全身上下唯一属于她的、她陪着自己一路走过来的东西——是怀里那片贴了三年多的小竹片。她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和两盏新酒,日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人包裹进同一道明亮的暖意里。

木棍老兵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祝词不长,说的都是吉利话,他说完之后把两盏新酒倒进了合卺杯里递到两人面前。霍去病接过来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她接过来把剩下的喝完了。酒微温,不烈,咽下去的时候有一道暖意从喉咙滑到胸口。她放下杯子的时候也放下了心里最后那一丁点悬而未落的东西,抬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她。两人隔着矮几对视了几息,日光把彼此眼底的瞳孔照成两汪浅褐色的水。

拜礼。第一拜是天地——两人同时朝着帐外的方向弯下腰去,弯腰的时候她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腕碰了一下她手腕内侧那根细细的骨线,碰了一下就分开了。第二拜是她怀里的那四片竹简,它们被叠好收在怀里,每一片都贴着她胸口的位置。第三拜是夫妻对拜,两人相对而立,同时弯下腰去。她的视线低垂着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那里撒了桂花和一层薄薄的细土,像把田埂上的土带了一点进来铺在脚下。他弯腰的时候衣摆擦到了她的衣摆边缘,红绸和玄色布料互相蹭了一下又分开了。整个礼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木棍老兵开口宣布了礼成。

众人站起来的时候掌声和笑声同时涌了过来。文吏的笔在竹简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灰袍军医把手里的野花放在了矮几旁边,木棍老兵背过身去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继续笑着。陈穗站在帐内被这些声音和光线包围着,然后她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握住了,掌心贴掌心,手指慢慢合拢。她没有低头看,她知道是他。两人并肩走出礼帐的时候日光正盛,大片的暖光从头顶倾泻下来。

礼帐外面就是麦田。整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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