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见她神色凝重，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带着二人往僻静处走。
徐清晏并没有把谢砚辞的谋划全盘托出，只问他：“顾大人，您可知道刘韫这个人？”
顾行舟听后果然停下步子，侧头看她，“怎么会想起这人？”
“我听我夫君提到的。”徐清晏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试探道：“他是不是还在做生意？”
顾行舟满腹讶异，“徐娘子你知道此事？他在京中任职多年，确实与不少商户往来，私底下有不少铺面和庄子。”
徐清晏心里有了数，朝他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顾大人，若不是您肯出面，我估计再等几日也见不到我夫君，等事情顺利后，定会报答这份恩情。”
顾行舟蹙眉摇摇头，“徐娘子不用客气，我也没做什么大事，只是念在砚辞是个难遇的可造之材，我向来疼惜人才，希望这个案子能尽快敲定下来，也让你们两夫妻早日相见。”
“借您吉言。”她不再追问，带春桃和顾行舟告别。
接下来三日，徐清晏没有再去刑部，她开始从自己最熟悉的货开始查。
云梁县掌柜给她那张货单派上了用场，她和春桃跑了几家北货行，又托人问了常年往南走的商队，终于在第三日午后找到了那个姓杜的货商。
目前人不在京城，但好在有人认识他。
“杜老三？他哪是什么自己做生意的，就是替人家跑货，前阵子还替城北一家货行送过花木。”
对方给了她一个名字，北货行不肯轻易透露货主，她便佯装府城来的香料商，说自己想大量收购花木。
银子一摆上桌，对方的口风显然松了不少，“其实那些花木并非从京城铺面收来，而是每隔十日，有人从京郊一座庄子送进城。”
“什么庄子？有没有具体位置？您告诉我，我说不定日后也有货要从那儿走。”
对方看她没什么心思，只当是做生意的寻常打探，于是又给了她一张纸条，“喏，你顺着这个找过去就是，那边管得严，你去的时候最好提前递信通报一声。”
“好嘞！”她答应得爽快，收下纸条就准备动身。
春桃担心道：“姑娘，真要去啊，万一被抓到了怎么办？”
“去，不过两个人容易生疑，到时候你在外面等我。”徐清晏把客栈里的衣服翻了一遍，似乎没找到满意的，“春桃，你去外面给我买件短打的男人穿的衣服。”
“姑娘，你、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会想一个人混进去吧？”
徐清晏把包里的一点银票交给春桃，“嗯，就借蒋牙侩之名，毕竟女子身份太招眼，若是他们细查，查到徐家就不好办了。”
要是谢砚辞知道，估计以为她疯了。可在京城，她还能找谁，好不容易查到刘韫的庄子，不去走一趟可惜了。
春桃还满心忧虑，却已经被她推出门，只好下楼去选衣裳。等回来的时候，徐清晏正坐在铜镜旁，拆下了簪子、耳坠，正把秀发盘上去。
她转头过来，“春桃你看我这样行不行。”
“姑娘，你这个一看就不像常年跑货的，哪有人生得这般白净的。”春桃叹了口气，过来把衣服放到桌旁。
“是吗？”徐清晏左看右看，随手把粗茶渣抹在掌心，往脸颊、脖颈处轻轻揉，黄褐色的茶渍覆上，褪去了原本肌肤的莹润，添上一层风尘气。
“那这样呢？”她微微侧头，铜镜里依然是一张软和的脸，但肤色却暗沉下来。
“不细看倒、倒也还行，可是会不会被发现......”
“那就这样了。”
徐清晏把束带收紧，腰身勒得平直，掩去女子身段，加之头顶戴着一顶半旧的青布小帽，眉眼轮廓被遮挡得刚刚好。
“真要去啊？”春桃看她这架势，心里的担忧更深了一些，“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姑爷知道肯定得气死！”
“管不了这么多了，他都敢把自己送进去，我怕什么。走吧春桃，时间紧迫，你跟我一起过去。”
......
庄子离京城也不算近，马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徐清晏远远便让春桃停下，自己背了个包袱往前走，门口守着两个伙计。
“做什么的？”那两人伸手就拦住去路。
她压着嗓子，把北货行的纸条递过去，“杜三哥介绍来的，之前做香料生意，听说你们这儿有花木，想问问收购的事情。”
“杜老三？”两人收下纸条后又上下打量她，有些起疑心，这送货的看着背影倒是格外单薄，嗓子也细，不像常跑货的身段。
徐清晏看他们没说话，怕事情暴露，立即用力咳了几声，整个脊背都在颤抖，好似被什么呛到。
“哎哟，你们别过来，我这几日跑货染了病疾，身上都是疹子，嗓音也变了，要是传染给你们二位就不好了。”
说着，她又使劲咳了几声，硬是呛得脸泛红。
那两人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掩住鼻子，嫌弃道：“你这样进去能行吗？要不改日再来？”
“不碍事不碍事，我戴个布巾就成！”她干笑一声，从褡裢里掏出一块粗布，往脸上一围，“你们就通融一下，我半个时辰就出来！”
那纸条的字迹他们认得，几番犹豫后，戒心才淡了点，“行吧，你进去别乱走。”
“规矩我都懂！”她躬着身子进去，笑得殷勤。
徐清晏心想，要不是真常年跟跑货的脚夫打交道，恐怕这演技还差点火候。
等进了庄园，远远一望，是看不到尽头的仓房，屋舍低矮密集，院落层层递进，周围来往的人不多，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没走几步，一位年纪稍大的管事狐疑地盯着她，显然是注意到这张面生的脸，于是上去挡住她的路。
“你是干嘛的？进来找谁？”
徐清晏跟他隔了一段距离，把帽檐压了压，粗着嗓子道：“我姓蒋，是杜三哥介绍来的，来看看收购花木的事情。”
“姓蒋？”管事拧眉在寻思，“是之前那个外地跑货的牙侩？”
“是！”她回答得极快，“这不就是专程再来看看货嘛，您可知花木种在哪儿的吗？”
管事的围着她转了一圈，打量的仔细，“我怎么记得那个姓蒋的好像挺高的，你真是那牙侩？”
蒋牙侩的确瘦高又黑，她如今黑是黑了，瘦也算，就是身高......
徐清晏脑子一动，“您是不是记错了，上次跟我来的是我兄长，我们长得很像，他比我确实高不少。”
这庄园来看货拿货的人不少，又隔了几月，哪能记得如此清楚，就算她现在去裴家仓栈，那管家也不一定记得住呢。
“这样啊。”他点点头，“你戴着个面巾做什么？”
“我前几日染了病，怕传染，若是您不嫌弃，我这就摘下......”
“等等——”管事的抬手打断，“你还是戴着吧，你们这种在外面常年跑货的，谁知道干不干净。还有，花木种在东边，你要是想看，我带你过去。”
“行，那您带路。”
管事的刻意跟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徐清晏在身后，一路看似随意，余光却没闲着。
这庄子比她在外面看的还要大，前面那几排屋舍像是住人的，越往东走，仓房逐渐多了起来，有几间房门紧闭，门口还落着锁。
地上留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车辙，泥土被反复碾过，有些地方还没有干透，看起来常有车辆出入。
“对了，你们这里平时都往外送什么？”她闲聊般问道。
“花木、药材呗，什么挣钱做什么。”管事的掩住口鼻，奇怪地转头，“你不是来看花吗，问这么多做什么？”
她立刻展眉笑笑，“做生意嘛，总得多看看、多问问。”
再往前走，空气里的味道渐渐浓起来，等绕过一道矮墙，她注意到不对劲。
大片尚未完全抽芽的花木整整齐齐栽在田垄间，冬末时节，枝条仍显枯瘦，只有靠近根部的地方冒出一点新绿。
她认出来了，陈娘子也给她看过晒干后的碎叶，枝叶轮生，嫩芽还有些绒毛，这就是闹羊花。而且不止是几株，放眼过去，足有好几垄。
原来真的是在这里。
徐清晏愣神了一会儿，直到管事的回头，“怎么不走了？”
她故意朝另一边眼神示意，“那边是什么，看着不像寻常花料。”
“你说那个啊，是山里移来的野花，开了好看，京城有些大户喜欢拿去摆在院子里。”管事的随口一说，没当回事。
徐清晏稍微凑近观察了一番，其中几株靠近根部的位置明显有新近切割过的痕迹，她知道有人采过。
再往前是一片山茶，管事的开始说起价格，“你若是真要，一车起收，现在外头花料紧，价格肯定比去年高，不过我们这里货多，长期还能做便宜。”
她又不是真要花的，只好装模作样回答：“我听那杜老三说你们这儿有人专门往南走，货挺多。”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管事的转过身。
“大概一月前吧，在云梁县那边。”
管事的眉头松了些，自言自语道：“那差不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片刻，徐清晏问得挺细，从花期到采摘，又问到晒干后如何运送，管事几乎是彻底打消了疑虑，看她说的头头是道，还真觉得是个内行。
“行，你自己先看看，我还有点事，一会儿过来找你。”管事的指向不远处。
“行，您忙您的去。”
等人走远，徐清晏脸上的笑才淡下来，她把面巾摘下，因为出了汗，茶渍还沾了不少在手上，她随手抹了抹。
方才一路走来，她已经留意到庄子西边有几间仓房，来往的伙计搬的都是木箱，其中几只箱子的大小和样式和徐家的几乎一样。
她低着头步子迈得快，心里有了打算，于是顺着花田旁的小道慢慢往西过去。
好在一路上也没人注意到她，大家搬货推车，谁也没多看她几眼。碰见门口有两个伙计，她就故意弯腰看花，等人过去才继续走。
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徐清晏站在门外的柱子后，心跳得越发快。
到底要不要进去？
犹豫之时，有人从屋里出来，她立刻轻手轻脚地背过身去，庆幸自己刚刚没有直接进。
好在那两人在闲聊，在说南货的事情。其中一个抱怨：“这两个月净往南边跑，云梁那趟才回来几日，又要往外县送。要我说，几十盒东西值多少钱，来来回回还不够折腾的。”
另一个示意他小点声，“你懂什么，卖多少钱又不是咱们操心的事情，上面让送就送。”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徐清晏缓缓从柱子后探出头，直到确认他们拐过前面的院墙，她才走出来。方才还在纠结，现在看起来不用了，就是这里。
她轻轻推门，那门年久失修，发出一声“吱呀”，有些刺耳。吓得她立刻停住，屏息了片刻，屋里无人回应。
她迈过门槛走进去，又把门虚掩上。
屋里比外面昏暗，最先入眼的是靠墙堆放的木箱，粗略一数足足有十几只，有些已经封死，有些箱盖还敞着。空气里混着花料、木头还有油脂的味道，闻久了人头晕。
徐清晏观察了一圈，没有立即乱翻。
右边是货架，上面放着干花和几包药材，左边摆着一张长案几，案几上隔着三四本厚薄不一的账本。
也许这才是关键。
她快步走过去，抽出最上面一本。第一页是花木采买，山茶多杀、腊梅多少，何时入库，花了多少银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惜跟她要的对不上，于是又翻开下面两本。前面都是寻常流水，她正要继续往后看，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说话声，她“啪”得合上账本。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环顾四周，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有，只好把账本揣着，绕到那堆木箱后面，整个人蹲下。
“这一车先送前头去，别把箱子压坏了！”
说话声吵吵嚷嚷的，紧接着便是车轮滚过石路的声音，她蹲在木箱后一动不敢动。
“吓死人了......”她轻轻拍了拍胸口，手心已经冒出了汗。
时间紧迫，她快速把第三本账本后面部分翻了翻，直到看到永宁二字。
这一本没有记采买，只记出货：正月初六，清河二十。
正月十一，永宁十八......
徐清晏放慢呼吸，这账本后面还提到了云梁县，寥寥几笔却基本和她的货单一致。经手栏那个地方还写着杜三的名字。
一路从府城追到这里，她手里那些零零散散、看似怎么也拼不到一起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全对上了。
果然就是刘韫，东西也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她把账本和货单一起塞进衣服内侧，又把腰带束得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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