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实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裁缝铺。

郑三娘已经开了门,正往门口支板子。看见她,也不客气:“来得倒早。进去,把屋里那堆布头归置归置,乱的没法下脚。”

林秋实应了一声,进门。

铺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摆着机器、案板、布料,靠墙一溜儿挂杆,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里间是郑三娘住的地方,门虚掩着,露出半截炕沿。空气里混着布料浆洗过的味道和一股子爽利劲儿。

她弯腰归置布头,按颜色、按料子、按大小分好,一卷一卷码齐。郑三娘在门口收拾案板,眼角余光瞥着,见她干活利索,没吭声,心里却记下了。

等林秋实把屋子归置完,郑三娘也忙完了,转身看她:“手挺快。过来,我看看你量衣。”

她从墙上取下一块软尺,朝林秋实努努嘴:“过来,我给你量。”

林秋实站过去。郑三娘一手捏着软尺,一手在她肩、胸、腰、臀上按了按,报出一串数字,又快又准,像是在报菜名。量完,她说了句:“腰细,肩平,是个好身板,做衣裳省料子。”

林秋实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啥?”

“没啥。”林秋实说,“就是觉得,三娘你量得比我准。”

郑三娘挑挑眉:“哦?你也能量?”

“能。”林秋实想了想,说,“不过我不量人,我量布。”

她说着,走到案板边,拿起那卷今天刚裁开的蓝布,手指在布上一捏一拉,眼睛眯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这块布幅宽一尺二,长六尺四,做件男式褂子,前片、后片、袖子、领子,加省料,能出四件,剩不下两寸。”

郑三娘愣了一下。

她做裁缝做了二十年,量布、算料、省料这些门道,闭着眼都能报出来。可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随手一捏,就能把一块布的利用率算得这么清楚——这可不是随便哪个乡下姑娘都会的。

她没急着接话,反而上下打量起林秋实来,那眼神比昨天更精了三分:“你还会算这个?”

“会一点。”林秋实垂下眼,“从前在家里,钱紧,一块布要掰成两半用,算错了就要挨骂,慢慢就学会了。”

这话半真半假。前世她哪是算布,她是把家里每一分钱的去处都记在脑子里,算了一辈子账。那些账,比布上的纹路还清楚。

郑三娘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行,留下吧。往后你管算料,我管剪裁,咱们分工。”

这一天,林秋实正式在裁缝铺扎下了根。

她话不多,手脚麻利。郑三娘剪布,她就在旁边打下手,递剪子、收边角、记尺寸。郑三娘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自己接几针,缝得又快又匀,针脚跟机器踩出来似的。到了下午,郑三娘干脆让她上机器,教她踩直线:“你别怕,机器是死物,你顺着它,它就顺着你。”

林秋实头一回碰缝纫机,手有点生。郑三娘站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布料,一手拍她的肩:“腰挺直,脚底匀着踩,眼睛看针,别看书本上的。”

踩了几趟,林秋实就摸着了门道。机器在她手里嗡嗡转起来,一条直线走得笔直,比郑三娘预想的还顺。

“哟,上手快。”郑三娘难得夸了一句,“你这双手,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头一单是给东街刘家媳妇做的一件褂子。

刘家媳妇抱着块料子来,说要做件出门穿的。郑三娘刚要上手,林秋实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嫂子这料子是的确良,做褂子可惜了,做件衬衫正合适,又凉快又显瘦。”

刘家媳妇眼睛一亮:“真的?我就说这料子做褂子太板,我男人非说做褂子。”她转头看郑三娘,“三娘,你这徒弟眼睛毒,我听她的。”

郑三娘看了林秋实一眼,没恼,反而笑了:“行,那就做衬衫。秋实,你来裁。”

林秋实愣了一下,随即拿起剪子。

她前世做过无数件衣裳,这一件,是她重生后头一回,用自己的手艺挣钱。

她下剪子的时候,手很稳,心也很稳。

衬衫做好,刘家媳妇当场试穿,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照了又照,喜得不行:“三娘,你这徒弟手艺真行,比县里成衣店的还合身。下回我还来,叫我嫂子也来。”

郑三娘笑着送走她,回头看了林秋实一眼,没说什么,可嘴角是翘着的。

下午,铺子里又来了几拨客人。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做新衣,郑三娘正裁着一件,腾不开手,喊了林秋实去量。林秋实蹲下身,拿软尺比着孩子的小肩膀,温声哄着:“宝宝乖,别动,姨给你量好,给你做件最好看的小褂。”孩子咯咯笑,媳妇也笑了:“三娘,你这徒弟真会哄孩子。”

量完尺寸,林秋实回到案板边,看郑三娘踩着机器,忽然问了一句:“三娘,你记不记得这月进了多少布、出了多少货?”

郑三娘手上不停:“记那个干啥?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可客人要的料子、剩的布头,攒一个月,光是一堆布头就能做不少东西。要是不记账,下个月进了啥、出了啥,就糊涂了。”林秋实顿了顿,又说,“要不,我帮你记一本账。一天记一笔,月底你一看就明白,哪样布卖得动、哪样压了货,心里透亮。”

郑三娘踩机器的手顿了一下。

她做裁缝这么多年,全凭一双眼睛和一副好记性,从没想过记账。可这姑娘说得在理——她这个月确实压了两卷灰布,到现在还没卖出去,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进的了。

她抬头看了林秋实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又变了变:“行,你记吧。我倒要看看,你这本账能记出个啥名堂。”

林秋实应了一声,从包袱里翻出半张旧纸和一根短铅笔,认认真真地,把今天进出的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前世记了半辈子账——记家里的、记丈夫的、记弟弟的,没一分是为自己记的——这一世,头一回,她手里的账本上,写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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