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荔夏醒来的时候,麻药劲儿正好褪去,左脚脚腕处传来一阵阵的痛劲儿,他不用低头,就能看到被包成木乃伊的一条腿被高高吊起来,身上其他打拳受的暗伤也被专家连诊一并小心处理了。

现下,昔日风流倜傥的苏家太子爷,十分狼狈地躺在VIP病房的床上无法动弹。

他一醒,消息立即由监护医生传递出去,不到三分钟,门外就响起动静。

苏荔夏光注意到门口保镖瞬间整齐划一的动静,就知道来的人是苏老头子。苏家还愿意把他捡回来,给他治腿——这第一步试探就试出来了。一,老爷子心里还暂且有他这个不知真假的孙子;二,不论其他地方,至少在宁忍的地盘,他一定是被重点关注并监视了。

那他之前秘密和林烬森那小子接触呢?从白邬到他家那破出租屋。

苏荔夏倾向于暂且老头子那边的人不知道,否则以他们宝贝新孙子那劲儿,早就出来阻止他了。

这电光火石之间,苏荔夏听到门被外推开的动静,立即闭上眼装睡,脸上要多冷有多冷,足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至少要让老家伙知道,他回国一个多月不回苏家,这是真寒了心了。

他闭眼间,听到了拐杖拄在地上不断靠近的声音,竟有些以往面对老头子都没有的紧张来,藏在被子下的手下意识攥紧了些。

这是他爷爷,不论到底是不是亲的,是从小就疼爱他的爷爷。也是自从他意识到苏成荫这个所谓的父亲有多恨他之后,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那么点亲情。

可如今,他看不透这个历经风霜的老人,除了血脉外,对他是真是假了。究竟是谋算在天,还是真的老糊涂了,或是……他苏荔夏真的不是苏家的种。不,绝不可能。

只要脑海里有这种可能的出现,就会被苏荔夏立即扑灭。并非是他不敢直面真相,而是一种从小在苏家作为继承人,被培养出来的,生死直觉和判断。

“小苏,都这样了,还在生爷爷的气?”一道老人慈蔼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苏荔夏故作冷漠的睫毛微动了下,憋着一口气不接招。

哪知道下一秒,空中就传来一道疑似拐杖挥来的罡风——

“小兔崽子,还敢在老子面前拿乔?!信不信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了……”

“!”苏荔夏察觉到危险,先苏老爷子的话提前一步睁眼,连忙避身闪躲,却被吊着一条腿无处可躲,窘迫得刚刚装得冷酷也破了攻,面色微微涨红看向老爷子。

苏颂山的拐杖高高举起,却只是轻轻落下,看小子被他唬到的模样,心情大好,用拐杖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脑瓜崩。

“小兔崽子……”

这一声小兔崽子,把爷孙俩过去一个多月僵持斗法的隔阂,瞬间就消弭得烟消云散。

苏荔夏一怔,抬头看着老头子,胸口莫名有点酸胀难适,又看到窗外半夜的夜色,苏老头子拄着拐杖踏月赶来,鬓角皆白,无奈地伸手抚了抚被敲的额头,服了软又似撒娇似控诉地喊了声,“爷爷……我都这样了,你还打我?”

“该打!在国外浪了那么久,回国了还闹脾气不回家。你知道小宁把你浑身是血的照片发来给我老爷子看的时候,我什么心情?”苏颂山瞪向他,拄着拐杖坐在病床边,低喃,“不亚于当年我看到你母亲当年尸骨都僵硬了,还死死抱着小小的你的那个画面……你是还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苏荔夏闻言一怔,垂眼不敢看苏颂山,只低声说:“反正,该死的人本来是我,况且,我还不是您亲孙子,却害死了你亲女儿。”

他苦笑了声,抬眼看向老人的眼神中有几分决绝,慢慢浸湿:“我本来就没脸活着,父亲他恨我,如今找回了亲生儿子,你还让我留在苏家,是想我以什么身份和那个人相处呢?杀母仇人吗?”

这话问得字字锱铢,眼神里透着愧疚忏悔和痛苦绝望,像一只囚鸟,一只从六岁起就背负杀母罪名,永囚其中的幼鸟,哪怕当初的孩童如今已经玉树而立,却永远困在幼时的那一天。

苏颂山看得心头一震,他半身戎马,年轻时不服家中管教,学医从军,在枪林弹雨中和死神搏命,染了一身血气和胆气,后来成立医学事业,远超苏家原本的规模,再到继承家业,将苏家打造成如今的巨擘苏木集团。

医生最忌讳过于共情病患的生死,军医更甚,心早就成了铜墙铁壁。当年在联邦时代浪潮,苏木集团沸沸扬扬的改革中,他被激愤的反对者当中刺杀,他妻子身为军人第一时间为他挡下了致命伤,死在他怀里。

他没能救下来,在灵堂坐了一夜,一夜白头。

再后来,他的女儿和孙子也遭遇车祸,女儿惨死。唯一生还的小孙子,自闭不语了好几年。

如今,看着苏荔夏似质问似痛苦的眼神。他石头一样冷的心,几近动摇。

“小苏。”他心神一定,眼神沉下来,坚定而认真,“苏家维以继承的从来不是血脉,是精神。你母亲是护你而死,母护儿,长护幼,是英雄,绝不是为你而死,别为了你心中的胆怯,为了让自己好过而担上这种杀母罪名得过且过,就玷污了你母亲的英魂。”

苏荔夏闻言,怔在原地。

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扣问当年的惨案,也第一次得到了怨恨以外的答案。

“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荔夏双眼溢出泪水来,一颗颗无声地滚落,砸在洁白的床铺上。他咬牙,始终没有再吭声辩解一句。

他确实胆小,十六年了,他从未真正长大。一如当年,在母亲的血泊中呆滞到失言的幼童。

“……小林那孩子,和你是同龄人,当年的事是意外,你们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别自己钻牛角尖,明天我让他来医院看你。”苏颂山说。

“不!”苏荔夏陡然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回神,一口否决,“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是让他来看我笑话?不行!在我好之前,我谁也不见!你要是让他来,我转身瘸着腿,我也蹦着离开这里……我出国!我再也不回联邦!”

苏颂山本已经站起来了,拄着拐杖,闻言回头冷嗤一声:“你小子,还敢威胁老头子我?”

苏荔夏硬着头皮硬刚:“反正我也不是你苏家人了,唯一耳濡目染的也就您那点儿离经叛道的精神了。当年您不也不服管教,偷偷报了圣伊格的军医系……”

“行行行,我知道了。”苏颂山头疼地打断他揭自己老底,“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什么时候老实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和他见也不迟。休学了一年,这一阵我就找老师来给你补课,出院了就滚回学校给我上课去!”

“上课?!”苏荔夏得寸进尺,又恢复了几分混不吝的少爷做派,“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上?”他翘起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你让我这个样子训练?”

苏颂山回头轻瞥他一眼:“那就转专业,你不是对医学不感兴趣吗?当初胡乱报的是什么专业来着,第一学期就挂科,第二学期就直接休学……”

苏荔夏懒洋洋地回:“军犬技术专业。听说大二就分配一条军犬来着,我可不能转啊,转了我的狗就没了,没了它就得失业,失业就失去了成为一名优秀军犬的可能,而我也会痛失一个联邦编制,毕竟我已经不是苏家的少爷了,以后总得混个编制吃上国家公粮才行啊。”

“……”联邦医学泰斗苏颂山沉默了。

他以为当初这小子选专业胡来就是气他和苏成荫来着,现在看来——他确实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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