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四年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燥。西街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林记”药铺的布幌子蔫蔫地垂着。

掌柜老周和闲云社的消息,都表明今年各地的税负又增加了。

说太后凤体欠安,近来笃信道教,各处都在建观。

官府添了‘山泽税’,过一道卡,剥一层皮,要给西京修宫观祈福…

几日后,兄长带回了确切的消息——太后欲在西京洛阳兴建“上清太平宫”。

朝堂上,身为三司度支判官,兼知制诰的父亲出列谏阻:“太后、陛下。‘上清太平宫’规模浩大,所费不赀。今国库未充,两河百姓春涝复夏旱,若再兴大役,恐怨声载道,反损太后慈圣之名,有碍陛下仁孝之德。伏请罢建,以养民力。”

帘后久久无声。

良久,太后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苏卿此言,是疑心哀家祈福之心不诚,还是觉得,这大宋天下,穷匮到容不下一座宫观了?”

这话太重。父亲撩袍跪下,额头触地:“臣不敢!臣以为,祈福在心,不在土木。太后与陛下圣德巍巍,便是最好的福田。若因修宫而疲天下,恐于祈福本心有违。此臣肺腑之言,绝无半分不敬!”

“好一个‘祈福在心’。”太后的声音依旧平缓,却让殿中温度骤降,“礼不可废,孝心亦需彰表。此事,哀家与官家已有计较。苏卿……且退下吧。”

“太后!”父亲还想再言。

“苏卿!”是官家略带一丝急促的声音,他怕父亲继续说下去,会触怒太后无法收场。

父亲跪在地上的身影僵了僵,终是深深叩首,谢恩,退下。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静。

“后来,一切照旧。”兄长苦笑,“太后下旨,命王曾王相总领其事。散朝后,父亲便被罗崇勋‘请’去了慈寿殿外的小偏殿。”

我的心猛地一揪。

“近一个时辰才出来。”兄长闭上眼,眼底血红,“出来时,脸色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官署。”

前院传来动静。是父亲回来了。

我们迎出去。他已换了常服,站在庭院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碎光。夕阳给他清癯的侧脸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那身影,孤峭得像一块不肯弯折的石碑。

“爹爹。”我轻声唤道。

他回过神,看着我们,竟还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都回来了?今日事冗,回来迟了。”

他绝口不提朝堂上的事。

夜里,我路过书房,见里面还亮着灯。

门虚掩着。我透过缝隙看去,父亲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本记录朝政心得的册子。

烛光摇曳,映着他仿佛一夜之间老去的面容。

他提起笔,蘸了墨,悬腕良久,却始终没有落下。

最终,他极轻、极缓地,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了八个字:

“不避斧钺,唯义所在。”

自父亲在朝堂当众顶撞太后后,攀附太后的众臣开始逐渐排挤父亲。

父亲依旧背脊挺得笔直,绝口不提他的煎熬。

但苏如瞻绷不住了。

这日休沐,他归来时,眼中布满血丝,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几乎要冲破躯壳的屈辱。他未去正厅,径直进了书房,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

欺人太甚!”他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爹爹一片公心,字字句句皆为社稷!太后……还有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却处处针对,将忠言当耳旁风!”

我端着茶站在门口,待他呼吸稍平,我才轻轻走进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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