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无窗，烛光如豆，厚重木门被人推开，霉腐味卷着寒气灌了进来，太后杨氏坐在地上，华服早被剥去，素衣单薄，青丝散乱，昔日尊贵威仪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一身枯槁。
她垂着头，似已麻木。
孟子英踏风而入，没靠近她，只站在入口处堵住夜风，身形半隐在阴暗里，语气不耐，“闹着绝食可不是什么好法子。”
“你以为你闭口不言，我就查不到其他线索？”
杨氏缓缓抬眼，眼里布满血丝，在触及孟子英时目光空洞，冷笑道，“何氏与本宫毫无干系，你这莫须有的罪名倒是会扣。”
孟子英冷笑一声。“毫无干系？倭国何氏有一人名何清之介，你可认识？”
“也对，那一封封密函均来自于他，作为太后久居宫内，倒与外邦之人联系隐秘，怎么？打算通敌叛国吗？”
“或者说，不光打算叛国，还想与他私通？”
杨氏不怒反笑，“看来孟将军是真没得查了，只凭一些密函就断定本宫通敌，查到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就定罪，怪不得姓穆的会看上你这样的人。”
“还真是牙尖嘴利，陛下的名讳你也配叫！哦？流言？那还有一处流言不知你愿不愿听？”
孟子英声中尽是嘲讽，他上前一步，威压更甚。
“你以为我愚钝可欺，当陛下亦看不清你这身皮囊？”话顿了顿。
“原查到你是当年杨氏从乡野之间寻来的孤女，替杨家嫡女入宫，可……你本就是杨玉妍，是杨家金尊玉贵养大之人！”
一语落定，孟子英目光如炬。
坐在地上的人闻言浑身一僵，如雷劈中，室内烛火窜动，将她的面容照亮，只见她脸色清白交错，惊色再藏不住。
孟子英继续紧逼，势必要剖开她最不堪的过往。
“当年你本配许先皇，可在未入宫时，便与倭国的何氏何清暗生情愫，私相往来。你二人情投意合，珠胎暗结。后被世族所知，便要将他为何氏另一脉之事说与先皇。”
“而你爹娘疼女心切，不愿你身败名裂，更不愿你被宗族严惩，这才铤而走险，寻了个容貌与你几分相似的乡下孤女李代桃僵，对外宣称你已病逝，又将替嫁孤女送入宫中，以保全你一条性命。”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孟子英陡然转厉，“你心狠至此，在你爹娘为你奔波遮掩之时，为了不让腹中孩儿成为你日后的拖累，竟亲手打掉了自己的骨肉，更甚者，你怕那顶包的孤女坏你全盘大计，也将她杀害。”
地上人剧烈晃动，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破碎喊道，“住口——！”
孟子英不退反进，话语没停，“而后你进宫为永绝后患，连自己的爹娘都未放过，想必你爹娘泉下至今都被蒙在鼓里，以为你只是受了委屈、失了清白，被迫隐姓埋名，殊不知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早已心性扭曲，恨透整个杨氏！”
“你恨杨氏宗族薄情寡义，恨他们要置你心爱之人于死地，恨他们逼你隐姓埋名，恨他们毁了你一生安稳。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自己复仇。”
孟子英两步上前，立在杨玉妍面前，冷眼看她。
“你从未忘记倭国的何清。你知晓他们为何远迁倭国，受尽苦楚。于是复仇与积怨，将你与他再次连接一起，一心想要推翻朝廷，势必消灭其他世族，夺回一切。”
孟子英没再说下去，他突然想到，穆伬前日对他说的话。
“杨玉妍在宫中为他们传递消息，一步步引导父皇弱化世族，但父皇早已知晓，只不过将计就计，他认为两人的目的实为一体，只是令父皇没想到的是有何氏介入。”
“所以，你不惜勾结外敌，拉下先皇，都是为助何氏一臂之力，助他们荣登圣位，掌控大权，如此，不光报了你对世族的恨意，也顺便，让你与那倭国的何清再续前缘！杨玉妍，你以为你绝食是为了讨价还价？殊不知陛下早已推测至此，看看你这幅摸样！”
一股暗风猛窜，灯火骤暗，孟子英没看清她面上神色。
只是面前方才还强装镇定的人，刹那间猛地一颤，再撑不住，又跌回地上，她低头捂住脸，不停喘息，肩膀不受控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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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殿侧殿，孟子英刚落座。
“她的意思是何景舒那里有一份关于何家的族史？”
“是，不过她也是从何清那里得知，至于这个东西是真是假，只能拿下何景舒后才可证实。”孟子英喝了口酒，目光落在椅上那道单薄孤影，终是没忍住。
“陛下。已近三更，政务再急，也不及身子要紧。”
瞧那御案上的奏折都堆如山一般了，还有他那眼底掩不住的青黑。
穆伬提笔的手未停，袖口沾了不少墨痕，连肩背都绷的紧。
声音淡薄如水，“朕自有分寸，无碍。”
孟子英心道。哪里有分寸？不对劲，太不对劲，那语气陌生疏离，根本不像他。
学着李怀的样子，文绉绉的试探，“臣近日观陛下，朝会之上寡言少语，散朝之后闭门批奏，想是陛下可有心事？”
他抬眼望向那道始终不肯抬头的身影，见他执笔的手微顿，觉得自己猜对了。
座上人沉默片刻，说道，“百废待兴，朕当然要尽心国事。”
“尽心国事，便是苛待自己吗？”
孟子英拿起杯中酒，往阶前轻踏一步，距离近了，更能看清他满脸的倦意，声音放缓，“您这样可令臣担忧。”
“担忧？”
终是放下奏折，穆伬抬眼看向对方，目色深暗，依旧看不出多大起伏。
“是。”
“这江山千钧重担，纵然陛下可一人扛在肩，但若心中有苦有闷，就应与子英诉之，当痛饮。”
外面似有风沙掠过，溅在窗棂轻响。
穆伬藏于情绪下的神色，终于掠过一丝裂痕，被孟子英捕捉到。
“果然。”
许久，穆伬缓缓抬手揉着眉心，低叹着。“总是逃不过你的眼啊。”
他别开孟子英探究的目光，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力，“只是有些事缠杂，一时……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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