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正五年七月底，李明舟下旨，命户部左侍郎许子真、工部郎中魏乔为正副钦差前往江南处理筑文学宫建设所需木材事宜。
赵瑾韶在朝堂上自请随行，被驳回。
李明舟给了他们一天时间休整，于是隔天一早，李烨乔坐在院子里，悠闲地守着紫顺和翠娴整理行囊，故而无人看门。
李烨乔手里拿着一本闲书，是紫顺给她的市井小说，她靠着石桌粗略看着，还时不时皱眉，抬头时看到了赵瑾韶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琰璋啊，坐。”李烨乔笑道，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
他听话地坐下，凑到她身边：“阿乔在看什么？”
“小说。”李烨乔翻至书册封面，轻声嘀咕，“猫之十戒。”
“好看吗？”
“讲了一只猫妖被一书生所救，猫爱上书生，屡屡为了书生而破戒，最终被天道打回原形的故事。”李烨乔把书递给他，“好不好看全凭个人喜欢罢。”
“我觉得不好，既为报恩，天道何故伤猫，要书生和猫妖均有好的归宿，方算好结局。”
“嗯，猫助书生当上大官，只是再也记不得自己的感情，被知晓了一切的书生养在府上，守着彼此。——即使不是十全十美，却也算好结局吧。”
赵瑾韶愣了愣，看着李烨乔神色如常，忍不住发问：“阿乔似乎永远不会追求十全十美？”
她点了点头：“凡是有失必有得，追求完美本身是一种稚子心，不可取。”
“可是……”他看了看紫顺与翠娴，犹疑着抬起手，又放了下去。
李烨乔把手举了起来：“想牵的话就牵着吧，要去哪里？”
他牵着她走进了屋，门关上那一刻，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李烨乔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发抖。
李烨乔抬手回抱着他，“怎么了？”
“你让陛下同意我随你一起去江南好不好？”
“圣意怎可轻易改变。”李烨乔拍了拍他的背，“无碍的，寻个木材好价而已，多不过两三月。”
“两年前我去冀州，你就是这么说的。”
赵瑾韶的鼻尖擦过她的脸颊，他身上惯有的松木香带着回忆钻进她的脑海。
两年前冀州传来军报，需尚在京城休养的赵瑾韶前往压阵，他想留在京中守着她，她让他去处理军务，安慰他说多不过两三月便能再回来。
只是他还没回来，庆阳公主被暗杀的事便传至冀州，他生生从马上摔了下来。
“两年前，我从马上摔下来，军医为我固腿的时候，我满脑子都在想，阿乔会不会是同我开玩笑？阿乔总是会平静地站在所有人前面迎接风雨，然后逗亲近的人，说完了，说没办法了，但阿乔总会化险为夷，总会大胜而归。那时，我以为也是如此的。”
房间里很静，只听得到他娓娓轻柔的声音，李烨乔抚摸着他的头，聊作安慰。
“琰璋……”
“我没让军医给我用麻药，疼痛能让我清醒地感知时辰变化，那时候我就想着，待到包扎好了，我就回京，见到你或许会被责备，但你肯定会可怜我摔坏了腿，我再扮可怜些，你便怪也怪不起来了，只会嘲笑我，说二公子就是胆小，我能有什么事？”
他抬头，湿漉漉的眸子对上李烨乔的目光，她忍不住去轻抚着他的眼角。
“我想，阿乔要怪就怪吧，说什么都没关系的，打我一顿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好好的。”
他猛地抓住她在自己脸上抚摸的手，近乎哽咽：
“然后呢？阿乔，我回京那天，天下着瓢泼大雨，京城戒严，陛下把锦衣卫、金武卫等各大卫所都调用来搜寻你的踪迹，说是哪怕把大雍翻个底掉，也要寻到你。守城门的大哥是父亲的部下，他见到我时，长叹了一口气。我直奔去了庆阳公主府，没有见到你，只看到陛下坐在正殿，她看见我，说琰璋啊，你可见到我的乔儿？”
他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依旧被他紧紧攥着。
“那可是陛下啊，那么英武的人，平日里有她在，我就觉得天塌不了，所以那日，我听见她这么说时，心里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身旁的官员扶了我一把，方不至于失仪。作为守将，无令无诏入境，是何等大错，陛下知晓我的目的，故而没有怪罪，但父亲岂能纵容，于是回府后，父亲罚我跪受家法，鞭子都还没打到我，我便昏倒在了地上。”
手覆在了他的眉毛，她细细摸着眼前的男人，听他哽咽着把伤口撕开。
“我坐在辇车上，瘸着腿加入了寻你的任务，我开始骗自己，等我的腿好了，你定然能出现的我眼前。后来，这个期限变成等我能站起来，等我恢复如初……我拖着恢复好的身体又遍寻了大半年，终于在春闱前的城门口看到那个被我反复念想了无数次的眼神。”
“什么眼神？”李烨乔轻声问道。
“仿佛是独自立于千军万马阵前，平静地把他们尽数碾碎的眼神。”赵瑾韶的唇间勾起一抹笑意，“书生的皮囊装不下你的眼神。”
他誓死追随的眼神。
“我不知道陛下为何让你远行，陛下肯定有她的深意，但是阿乔，每每想起两年前，我便忍不住害怕。我知道阿乔不是藏于人后躲难的性子，我也知道我没有立场让阿乔别去，但能不能让我守着你，别再离开我，好不好？”
李烨乔顿了顿，指尖留在他的唇角：“可是你需要留在京城，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需要你帮我观察着京城的动向，木材问题源头在江南还是在京城现在还未可知，我信任的人也仅你而已。”
赵瑾韶怔愣一瞬，她轻声发问：“琰璋，你说怎么办？”
房间又静了下来，他依旧紧紧抱着她，注视着她的眸子。
末了他淡笑，抿了抿唇：“好，你放心去，京城我看着。”
李烨乔笑着点了点头：“二公子这么听话，我想奖励一番了。”
“什……”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烨乔抬头，倾身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而后在他耳边呢喃：“二公子喜欢吗？”
他没有说话，李烨乔只觉得自己被越抱越紧，她看到他的眼神中掀起惊涛骇浪，透过那份注视冲她汹涌而来。
“二公子？”
“阿乔若是不喜，可以推开。”
“唔……”
他的唇猝不及防地覆了上来，好似得了宠的犬类毫无章法地在她的唇齿间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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