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献死于车祸。
据说他当时正在和朋友去露营的路上,车沿盘山道拐弯,与视角盲区的下山大巴迎面相撞,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侧翻后撞坏山道边缘的围杆,冲下山坡,撞上山石后恰好被树丛拦住。
这件事竟然发生在国内。
“他上个月突然提出要回国。”电话里的女人说。
但你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听清电话那头她还说了什么。
你的注意力落在了面前的电脑上。
电脑屏幕在黑夜里光线刺眼,海市的地方新闻网站上发布了风景区出现重大车祸的新闻。
你一点点看完了报道,鼠标下滑到留言区,一张图撞入眼帘。
有人正好拍摄到了车祸现场。
银灰色的高级轿车在接连不断的摩擦和碰撞中留下恐怖的划痕和凹陷,半边的车身都变成破碎的残骸,挡风玻璃碎裂,男人的头颅以扭曲的角度抵在车窗边缘,一滩殷红的鲜血沿着碎裂处淌下。
夜色昏沉,看不清车中人的脸,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
但你还是认出了他。
“沈献在出事前还说过要想去见你,他联系过你么?”
听到这句话,你心里升起一股应激般的慌张。你的目光落在屏幕的照片上,看着辆轿车残骸,慌张突然又消散。
“抱歉,曾阿姨。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你说。
其实你觉得你该对曾文仪再说些什么,哪怕是客套的安慰也好。可你什么也说不出来,你的大脑和内心此刻有一种怪异的空白。
那边的女人沉默片刻,又说:“该说抱歉的是我。嘉芮——我可以叫你嘉芮么?这个时候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可以理解。”
“谢谢你的体谅。”她说,“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虽然我知道你们已经分手很久,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来他的葬礼?”
你不知道自己去沈献葬礼的意义在哪里,你根本不是他的什么人,和他之间也没有什么余情可言。
“算是见他最后一面,可以吗?”
在对面隐晦的抽泣声中,你沉默了很久,还是说:“好。”
*
第二天中午,你临时向老板申请下周休假,原因实话实说。
老板大概是有些震惊,对话框半天停留在显示正在输入中,最后安慰你算是可以休息两天。
交接工作的时候,同事们或多或少知道你休假的原因,何叶听说你为了给前男友上坟而获批休假,交接完工作后在电话里恭喜你:“双喜临门啊。”
你解释:“不是上坟,是出席葬礼,他刚刚去世。”
何叶明显愣了,跟你道歉:“不好意思嘉芮,我以为是他们开玩笑,没想到是真的,你节哀啊。”
你摇摇头,语气很平静,“我不伤心。”
你没说谎,到现在为止你也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悲伤的情绪。
何叶问:“那你去葬礼干什么?多晦气,要是工作累了直接申请年假老板也批的呀。”
你想了想,对她说:“我想再去看他一眼。”
“为什么?”
你沉默片刻,突然说:“他是个非常讲究的人。”
何叶一噎,“你这话题转得太快了吧?”
”衣料的质感、柔软度、裁剪......就连衣服袖口抬手放下差异几寸,他都有要求。”
你稍微陷入回忆,还在继续说着。
“我看见他出车祸的那张照片,身上的衣服是当年我陪他去店里订做的。我第一次看见那件衣服变得又皱又脏,全都是血和灰,还被玻璃碎片扎破了。噢,那片玻璃不仅扎穿了他的衣服,还扎穿了他的手。”
你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所以......我再想去看一眼。”
何叶说不出话来。
你意识到你说的话吓到了她,也不再说下去。
只是那照片上的内容在你脑海中迟迟没有散去。
明明拍摄得十分模糊,但每一项细节都在你脑海中放大,像有人恶意地在你脑海中勾勒出车中人死亡的模样。
夜色是昏沉的蓝,拍摄者的闪光灯光线近乎刻薄地照亮车的方向。
他被玻璃刺穿的手臂垂在方向盘边缘,手背偏白的皮肤上浮起深浅的紫红色,是尸斑。
沈献死了。
这真像一句梦话。
*
海市阴雨连绵。
厚重的云层聚在天空,雨水是绵密的,冷空气里有种锋利的冷意。
沈献的妈妈曾文仪连夜从国外赶回来,还特意替你定了酒店。你本来想拒绝,但她说这次来参加葬礼的亲友都住在那里,会有车来接所有人一起去替沈献守夜,直到第二天火化为止。
客随主便,你没有再推脱。
酒店位于殡仪馆附近,不少车停在酒店门口,从车上下来的人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放眼望去,一片沉沉的颜色。
你也带了一条黑色裙子。其实你不喜欢穿黑色,甚至记不得你什么时候买过这样一条裙子,但你隐约记得这裙子在你的衣柜放了很久,仿佛是专门为这一天派上用场似的。
所有客人入住的原因都相同,酒店大堂非常安静,所有人都只低声交谈。
你在前台办理入住,拿着房卡来到房间。没多久就有人送餐过来,说是统一安排的晚饭。你有些没胃口,在房间里缓步走了两圈,站定在窗边。
这家酒店坐落在一片青山绿水中,能看见不远处的殡仪馆的后院。
有人找了道士做法事,因距离远,只看得见道士在挥动着木剑,黄纸接连地扔进炉里烧着,冲天的白烟升起,过了将近半小时,黄纸才换成了纸扎祭品。在一片沉郁的雨色中,鲜艳的纸人没有眼睛,面带微笑。火舌一点点吞噬掉它的头颅和身体,就连灰烬都被雨水砸成肮脏的尘土。
你想起了那张照片。
死亡的面貌是如此狰狞又赤裸,车祸现场那具尸体和记忆里男人的形象交叠在一起。
你的胃部开始隐隐不适。
门铃突然响起。
你转身,问:“是哪位?”
门外的人没说话。
你略有迟疑,还是走了过去,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视线定住。
你有些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瞳孔因震惊骤然收缩,视线却迟迟无法移开。
外头的人有一张你熟悉的脸。
那张脸刚刚还出现在你的脑海里——作为一个死人。
门外的人不说话,还在按门铃。
你下意识回头看向窗外,刚才还残余的天光骤然消散,房间陷入隐秘的黑暗中。
你拿起手机,手忙脚乱地试图联络何叶,输入密码时却无意触碰紧急联系人的按键。这是个对普通人来说八百年都不会用到的功能,你早就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设置的联系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名字从通讯录里跳出来——
沈献。
紧急联系人的名字被手机系统标成红色,以至于这个名字在昏黑的房间里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门铃声持续而急速地响着,像不耐的催促。
你浑身僵硬,指尖发麻,在胡思乱想中忽然听到门外响起另一道脚步声,随后是一个女人温和的声音,“郁清,你这样不对。”
这女人声音落下,外头的男孩才不紧不慢地发出一声“哦”,用一种略显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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