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浓云逐渐汇聚,从海上延伸至陆地的云层在人们头顶翻滚,在这样横跨零度线的气温里,没人知道即将落下的会是雨滴还是雪片。

在大胤朝依然存在的时代,对科学原理一无所知的人们总是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他们将这样的极端天气与信仰或是道德联系在一起,想象出了喜怒无常又威力广大的神明。

就比如说,如果这里是天京,雕梁画柱金碧辉煌的天京,人们会安然地撑起色彩斑斓的油纸伞,漫步在波光粼粼的琉璃湖畔,然后,伴着降水讲起那个流传了千年的故事。

在千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来势汹汹的倭寇在海上集结,意图劫掠天京城最繁华富庶的港口。

那时候,全武林的少年英杰们正齐聚天京,但疾风骤雨来势汹汹,他们从营地出发,硬是被天气所迫,无法尽快赶到。

就在侠客们担忧焦躁却又束手无策之时,高天之上深厚黑云层层洞开,一条鎏金色长龙盘旋着出现在了半空之中,它俯冲到武林豪杰们的身前,载着他们突破了层云叠嶂。

那一日,少年英雄与金色巨龙并肩作战,从大雨倾盆一直战斗到云销雨霁,朝阳初升。

那些停靠的船舶与起早的商贩,能够看到的只剩尚未被冲刷干净的血迹,地平线尽头海洋上灿烂的流霞,以及半空中金龙长长盘旋着的尾羽。

雨过天晴,剿灭了倭寇的武林人士们离开天京,回到各自的门派,继续修炼武艺,行侠仗义。

而那条从天而降的巨龙,则跃入了天京最富盛名的琉璃湖,至此成为了天京人心目中的保护神,流传出了无数似真似假的传说故事。

作为华夏魔法界有名的世家,天京沈氏就标榜过他们与龙神的关系,比起吹嘘自己是龙神仆从的雪原人,沈家的说法显得更加扑朔迷离又颇具傲气。

他们广而告之,那华夏两大最强攻击魔法之一,他们的家学琉璃雨,就是沈家先祖在风雨欲来之际,在琉璃湖的湖心亭上受到了龙神的点化。

不过,龙神的眷顾也不仅限于魔法师们。在天京,龙神兼具求雨,求财,求学业,求事业,求姻缘等诸多功效,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去琉璃湖真心实意地许愿。

事实上,千年流传的求问仪式,还要求信众将时兴的瓜果甜点掷入湖水,但经历了那么几年水质的富营养化之后,天京市政府下了大力气整治了一番。

这样的趣闻,或者说是新时代的声音,曾经传入过年少的夏启云耳中,那段时间,他正被父母耳提面命,要努力学习魔法,将来成为家主,接替光荣的神使一职。

在父母面前,他当然郑重应下,表现得极为听话,极为忠诚。

但其实,在作文素材书上看到这则传统与社会治理的碰撞素材时,夏启云的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问题。

从小的教育告诉他,神明是高高在上的,强大的,郑重的,需要被极为小心的对待的。

但是,近几年来丧心病狂的天京人禁止了摆放贡品,取缔了香火燃烛,在琉璃湖上开满了游船,甚至有意把龙神打造成一个商业化的ip。

在这种情况下,龙神还会保佑他们吗?还是说,龙神只会保佑那些依然虔诚又忠诚的魔法世家?

同样是世家子,他不敢再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敢将这个问题问出口去。

然而,时隔多年,在鎏金色的光芒,从滨海区的上空开始生发的一瞬间,夏启云当年的那个问题,居然得到了回应。

龙神依然会降下祝福和慈悲,即使他们不在天京,即使他们不是魔法师。

甚至,即使他们不是天京人,即使他们本质上投靠了其他的神明。

“天灵灵地灵灵,龙神娘娘赐福……不是这家伙怎么突然变强了?开风灵月影了?”

在浓云翻滚的滨海区正中央,两名魔法师同时操纵魔力攻向彼此,二十多岁的青年人眼中金绿双色交加,逐渐攀升的气势甚至能够与中京总局的高官媲美。

而挡在露台之上,单手将那沉重金铃几乎摇出残影的少年,却没有丝毫恐惧,也不曾后退一步。

他周身的魔力裹挟着神明的祝福一同旋转,好似高炉中锻造的钢铁燃烧着橘红色与亮金色的斑驳。

在第一滴雨水从高空中落下,蒸发在年轻魔法师肩膀上的一瞬间,两道光芒同时撕开空气,以极快的气势碰撞,随后不断地缠绕和撕咬。

这一天,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但他们都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置对方于死地。

或者说,他们是代表着背后的神明,践行神的意志。

在祭祀课讲义的第一章,教师就会讲解如何通过歌舞或祈祷,链接上神明的力量,如果这一步没有成功,那这名魔法师也就算不上是一位祭祀。

然而此时,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省去了这道必要步骤,因为他们的神明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无需再多加呼唤。

同样是魔法师,夏启云当然看得清楚,此时廖昭阳的实力,比起上午在中京主城被陈启压着打的那时,居然又有了诡异的大幅度增强。

如果是普通的魔法师,出现这种情况也不过是使用了强力的符箓、法阵或者是禁忌的药剂,但如果敌人是祭祀或者干脆就是神明使徒的话,这样的实力攀升反倒是个恐怖的信号。

这意味着,对方背后的神明,做好了即使舍弃这名信徒,也非要达成目的不罢休的准备。

这是他们受神明眷顾的世家,经常会遇见的情况。

只他知道的被神明所祝福或者向神明请求后,以燃烧生命做代价短期大幅度提升实力,最后战胜敌人的世家子弟,从他爷爷同辈的人到与他同龄的人,已有六七人之多。

过多的思绪缠绕上来,好像打成死结的毛线团,此刻,夏启云甚至不知道他最应该担心什么。

如果陈启打不赢这种形态的廖昭阳怎么办?龙神会继续加码,将使徒的性命同样放上赌桌吗?

如果龙神没有这么做,所以陈启出了意外或干脆就输掉了,那么以他的实力,是绝对保护不了身后的尹博瀚与徐星驰的。

然而,只在他犹疑的一瞬间,露台上的战况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随着廖昭阳疯狂地吸收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稳定供给陈启的输入能量效率开始变得捉襟见肘,即使陈启从天京施家学了些密不外传的身法,在逐渐拉大的力量差距面前,那些武技也开始变得聊胜于无。

看着双目不断变换色彩,整个人的状态变得愈发飘忽,甚至嘴角已经开始冒出血珠的敌人,陈启眼一闭心一横,开始在意识中呼唤龙神。

“赌一把吧!您上我的身!就赌我死之前,就把他先搞死了!”

“……”

“别犹豫,我知道您最擅长这个!”

雨势渐大,龙神不语,年轻的神使不再出招,转而以防御为主。

在神降之前,他必须保证自己的躯体完整,以及所有身体功能正常,最好没有负伤。

然而,陈启预想中暴涨的力量并未降临。反而是在他分神的一瞬间,来自廖昭阳的假动作晃过了他的视野。

巨量的魔力击中了房间的本体,分割露台与客厅的玻璃被全部震碎,甚至有几片沿着惯性,嵌入了客厅里夏启云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但夏启云顾不得帮自己处理伤口,而是在调动起魔力试图防御的同时,用身体阻挡了通往最里侧卧室的那扇门。

在那里,有他必须要保护的两个学生,集训队里最为优秀的学生,他的责任,他的义务,他肩负着的使命。

在接下集训队辅导员工作的时候,夏启云有太多的东西没有想清楚,关于家庭,关于生活,也关于他未来要去向何方,要追求什么。

他的成长环境与他的室友邵峰很相似,都是从小到大担任班委,参加各种社会实践,力图成为一个有领导力的,对社会有用的正面人物。

他的家庭也是这样教育他的。在他十岁之前,他受到的是最正统的泰山文化圈的教育,为人处世,察言观色,待到略大一点之后,他就要学习君子之道和帝王心术。

然而,或许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乖孩子,即使是学习这些所谓绝对正确的,绝对有用的东西的时候,他依然会不断思考,不断提出疑问,又不断地将那些东西记在心间。

如果大家的目标都要去建设一个好的社会,为什么要将所有人分为三六九等?

做家主的使命是让家族获得更大利益更大发展吗?那为什么反而要牺牲家族里的人们?

我学习了这些系统的知识后,要在什么地方大展拳脚?我希望得到什么?又希望去带给别人什么?

以及,如果有些东西从核心上就是冲突的话,到底是哪一方错了呢?

在泰山横遭巨变那时,他觉得是二叔从根子里头烂透了,所以才导致了这一切的痛苦。

然而,在异调局里和弟弟不欢而散时,他又觉得错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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