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未到,乌衣桥下先传来死讯。
许成被人从河里捞出来时,身上还穿着白日那件旧棉袍。巡夜的差役说他醉后失足,尸体顺水卡在桥墩旁,若不是卖炭车经过,天亮也未必有人发现。
姜照夜到时,河风很冷,灯火照在水面上,碎得像一把把小刀。
差役见她来,拦道:“姜大人,案子已报京兆府。你们清核司就别掺和了。”
姜照夜没有硬闯,只站在岸边看。
许成尸身被放在草席上,鞋还在,袍摆却没有水草。若是失足落河,人在挣扎时必会抓泥蹬岸,鞋底该有淤泥;可他的鞋底很干净,只有一点城西官仓附近的红泥。
她蹲下,隔着帕子翻看许成手指。指甲缝里有蜡屑。
青檀蜡。
和义庄盗尸人留下的一样。
差役不耐:“姜大人,尸都泡成这样了,还能看出花?”
“能。”姜照夜道,“他不是从这里落水,是死后被抛进来的。”
差役脸色一变:“话不能乱说。”
“他后颈有淤青,耳后无水沫,口鼻淤痕不对。若仵作肯验,会比我说得更明白。”
围观人群低低骚动。差役恼怒,却不敢当众把她推开。
就在此时,桥洞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青灰长衫,袖口束紧,脸色被河灯照得苍白。
周晏。
姜照夜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意外,而是寒意。
许成声音还在耳畔。
不要相信周晏。
周晏也看见了她。他目光落到许成尸身上,停了一瞬,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幕。
姜照夜站起身,声音很轻:“周掌柜,夜深水冷,你来得倒巧。”
乌衣桥下的风把灯笼吹得东倒西歪。
周晏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在这里,只问:“他死前见过你?”
姜照夜反问:“你怎知他死前要见我?”
两人隔着一具尸体对视。周围差役听不懂他们话里的锋刃,只觉得气氛古怪,连催促声都低了几分。
姜照夜看着周晏的眼睛,“我确实见过他,你猜他对我说什么?”
周晏没答,只静静看着姜照夜,看到她嘴角讥诮一笑,他死前对我说:“不要相信周晏。”
周晏神色没有变化。正因没有变化,才更像早有准备。
“许成为何让我不要信你?”姜照夜问。
“因为他怕死。”
“怕死的人会约我夜里见面,却在见我之前死了。周掌柜,你在其中扮的是什么角色?”
周晏垂眸看许成。半晌,他道:“姜大人查案,向来只看眼前?”
“你若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出来。”
“你想要的东西,或者早在你手里了。”
姜照夜的指尖微僵。
周晏抬眼:“姜怀朔留下的东西,你没有找全。”
父亲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像一枚旧钉突然被敲进骨缝。姜照夜脸色终于变了,却不是惊慌,而是更冷。
“你认识我父亲?”
“北境账房姜怀朔,七年前因贪墨军饷处死。京城人人都知道。”
“你知道的不是这些。”
周晏看着她,河灯在他眼里明灭:“你父亲不是因贪墨而死。”
姜照夜几乎要笑。这样的话,她等了很多年,却从未想过会由一个最可疑的人说出来。
“证据呢?”
周晏道:“许成原本要告诉你的,就是证据在哪。”
“他死了。”
“所以你更该回去找。”
姜照夜把纸条收回袖中:“我为什么信你?”
周晏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现在想让你停手的人,已经开始杀人。”
河面黑沉,许成的尸体被白布盖住。白布下,那只僵硬的手微微露出,指缝里似乎还夹着什么。
姜照夜让差役停手。
她蹲在许成尸旁,用银针挑开他僵硬的指缝。差役不满地嘟囔,周晏却没有拦,只站在她身后半步,替她挡住桥上的风。
指缝里夹着一片泡软的纸。纸太薄,稍一用力便会碎。姜照夜取出随身竹片,将纸托到灯下,等水一点点渗开。
上面的字只剩半行。
灯下。
两个字歪斜,像是许成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写下。
姜照夜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许成屋角那盏旧铜灯。再往深处想,是姜家库房里那盏从父亲书房收出来的灯。父亲死后,家中可抄的都被抄走,唯独那盏灯因不值钱,被扔在杂物间。
她心跳慢慢快了。
周晏低声道:“想到了?”
姜照夜没有答。
差役伸手要拿纸:“这是京兆府证物。”
姜照夜把纸收进帕中:“许成牵涉北境军籍旧案,此物由大理寺暂扣。”
“姜大人,你一个清核司小官——”
“若京兆府不服,明早去找谢少卿要。”
她说得平静,差役反而被堵住。
小官也有小官的好处。权贵看不上,底下人摸不清,夹缝里反而能走一段。
姜照夜转身离开。周晏跟了两步,又停下。
“姜照夜。”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她回头。
“今夜别回姜宅。”
“为何?”
“他们能杀许成,也能搜你家。”
姜照夜看着他:“你说晚了。”
她已经知道该找什么。
就算姜宅此刻真有刀等着,她也必须回去。因为那盏灯下藏着的,也许不只是许成没说完的话。
也许是父亲被按进泥里的清白。
姜宅很小,藏不住风,也藏不住旧事。
姜照夜推门进去时,院中枯井旁的竹影被月光拉得很长。这里曾是姜家败落后最后留下的住处,前院租给人做绣房,后院两间屋归她。父亲的旧物都堆在西厢,箱笼蒙尘,锁已锈死。
她没有点大灯,只取一支短烛。
许成留下的两个字在脑中反复浮现:灯下。
父亲的旧铜灯就在最底层木箱里。灯不贵,铜色发暗,灯盘边缘有一处凹陷,是她小时候不小心摔的。那年父亲没有骂她,只把灯拾起来,擦干净,放回书案。
他说:“灯坏了还能修,账坏了,人就没地方说理了。”
那时她不懂。
姜照夜把铜灯放到案上,仔细看灯座。灯座比寻常铜灯厚半寸,底部有一圈几乎看不出的接缝。她用细刀沿缝挑开,刀尖刚入,里面便传出极轻一声响。
空的。
她屏住呼吸,把灯倒扣过来。
一枚蜡封的小纸卷落在掌心。
纸卷外层已经发黄,蜡封却保存完好,上面没有姜家的印,只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雪,也像刀。
姜照夜手指有一瞬发抖。
她很少这样。父亲死后,她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抖。被邻里骂贪官之女时不抖,被同僚轻慢时不抖,第一次翻到父亲罪案原卷时也不抖。
可此刻,这一小卷纸像从七年前的土里伸出手,终于碰到了她。
她用烛火烘软蜡封,一点点揭开。
纸内不是完整账册,只是一页残账。墨色很淡,边角有烧痕,像从火里抢出来。
第一行写着:北境雪岭军粮转拨。
姜照夜闭了闭眼。
雪岭。
这个被人磨掉、刮掉、禁掉的名字,终究还是在父亲灯下亮了起来。
残账只有半页。
可半页已经足够让许多人睡不安稳。
姜照夜把纸铺平,用镇纸压住卷边。上面记着三批军粮,数目并不大,却都标注为“雪岭急拨”。按常理,急拨军粮应由兵部出令,户部拨付,沿驿道送往北境。可残账上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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