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四年三月,海棠开得正好时,宫里却传出了丧钟。
真宗皇帝崩于延庆殿,年五十五。
汴京的春意被生生截断。满城素白,哀乐如潮,漫过御街,渗进每一条巷陌。
我穿着新裁的白布袄,,随母亲汇入那望不到头的命妇队伍,缓缓挪入那扇平日只能遥望的宫门。
空气粘稠,混杂着香烛的烟火气与女眷压抑的哽咽。在这片白色的海洋里,有一种权力更迭时,无声却令人窒息的沉重。
重重白幡与人影间,我看见了赵祯。
我想起了《清平乐》里那个喜欢谁、讨厌谁都不能自己做主,被太后架着,被大臣逼着,被祖宗法度捆了一生的赵祯。
那个让我意难平的,一生仁厚勤勉,却无力回天的帝王。
而此刻,他只是灵堂最前方,那个一身重孝,身形尚未长开的少年。
他跪得笔直,侧脸在缭绕的青烟后有些模糊,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的哀戚,穿透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还没长成《清平乐》中我熟悉的样子,在巨大的棺椁前,显得格外单薄。
十二岁啊。
心性未定,骨骼未成。后世都说仁宗一生的悲苦源于性情,可这性情,又何尝不是被一寸寸磨出来的?
如果此时能重塑他的性子……
这想法闪过大脑,我猛地想起那个对他性格影响至深的人,不由得目光越过人群,落向灵堂侧后方那几重垂落的素色帷幔。
幔后,坐着一个身影,看不真切。
她只是静坐着,无声无息,被那厚重的白色织物半遮半掩,却有一种无声的威压。
就在这时,幔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地低下头。可已经晚了。我感到一道目光,隔着那层素幔,落在了我身上。
我攥紧了母亲袖口,指尖冰凉。
七岁的女童,不该在灵堂上四处张望。更不该,与太后对视。
幔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声音里的不悦让四周的空气为之一凝。
“那是谁家的孩子?”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拉着我跪下,声音有些发颤:“回太后娘娘,苏子昀之女苏宴,年幼无知,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四周一片寂静。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无数根细针。
幔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小娘子,你母亲可曾教你,皇宫之内,不能四处打量。”
第一次感受皇权的威压,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母亲颜面失色,正要俯身替我请罪,我却抢先抬起头,用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望向那重素幔,声音里带着七岁孩童特有的软糯与认真: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女原本不敢打量。”
“可刚刚一阵风过,旁的幔帐都动了,只有娘娘面前那一重,纹丝不动。”我伸手指了指那几重垂落的素色帷幔,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好奇与纯粹,“臣女好奇,娘娘是何等仙姿,才使得风都不敢惊扰,这才没忍住多看几眼。”
这话一出,我感觉到母亲攥着我的手骤然收紧,几乎要将我的指骨捏碎。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幔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倒是个有意思的孩子。”她说,“退下吧。”
母亲如蒙大赦,磕头谢恩。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伴君如伴虎——前世读书时只觉得是典故,今日才算真正尝到这五个字的滋味。
就在我跟着母亲起身的瞬间,我微微抬了一下眼,那个跪在最前方的少年,正在此时,微微侧过了头。
他的目光与我短暂相接。
少年的眼里,透出一丝淡淡的好奇,那感觉,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鸟,忽然看见另一只鸟在笼子外面扑棱了一下翅膀。
然后他迅速转了回去,重新跪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低下头,跟着母亲退到更远的角落。
指尖还凉着。心里却有一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在这个真实的皇权世界,我怕是没有资格替赵祯意难平了。
我得先顾好自己的小命,首要的一点就是:这座宫墙,万不能进来。
丧钟止息后的第七日,父亲带回了一道任命。
崇政殿说书,从六品。
从原来的从八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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