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书阁遗笔,太学辞行
第二十六章:书阁遗笔,太学辞行
元鼎六年,春三月。长安,太学。
沈砚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出过舍房了。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有时候亮一下,有时候又暗下去。医官来看了三次,每次开的方子都差不多——补气养血,静养为宜。但沈砚自己清楚,这副身子骨已经不是药能补回来的了。
这一日清晨,他忽然觉得精神好了些。窗外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光泽。他撑着榻沿坐起来,从枕边摸过那件洗得发白的太学弟子服,慢慢穿上。衣服宽宽荡荡地挂在身上,腰带系到最后一个孔才勉强系住。
“沈砚,你起来做什么?”王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到他坐在榻边,连忙放下粥碗走过来扶他。
“去书阁。”沈砚说。
“你这样子去什么书阁?博士说了让你歇着。”
“今天要去。”沈砚站起身,扶着墙走了两步,腿有些发软,但还能走,“最后一天。”
王贺愣了一下。他看着沈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把粥递过去,看着沈砚喝了两口,然后扶着他出了舍房。
从舍房到书阁,不过百步路。沈砚走了将近一刻钟。春天的阳光照在太学庭院里,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几个路过的弟子看到沈砚,纷纷停下脚步让路。他们知道这是书阁的沈管事,虽然很少露面,但太学里用的纸、书阁里抄的本,大多经他的手。
书阁二层。张禹已经坐在窗边的矮几后面了。老博士今年七十九岁,须发全白,但腰板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他看到沈砚被王贺扶着上楼,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沈砚在矮几后面坐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矮几上的纸卷和竹简上。那些竹简是他前几个月整理的《太学书阁阙文录》的最后一部分,还没来得及装订。
“博士,”沈砚说,“《阙文录》一共一百三十七种,补完了一百三十五种。剩下两种——《乐经》的《宾牟贾》篇和《师乙》篇,太学书阁里没有底本,我也补不出来了。”
张禹翻开那摞竹简,看了几页。补上去的字迹工整清秀,文气贯通,与原卷浑然一体。他合上竹简,沉默了一会儿。
“你补的这些书,太学书阁十年都用不完。”张禹说,“书阁如今有纸抄本八千多卷,比我来的时候多了三倍。你那个蜀郡同乡的纸,也成了太学里不可或缺的东西。”
沈砚没有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矮几上。
“博士,这是书阁的最后一笔账。纸的库存、书的目录、弟子的抄录登记,全部在这里。往后的事,交给下一任纸务管事了。”
张禹接过那卷纸,翻开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合上纸卷,看着沈砚。
“你要走了?”
沈砚点了点头。
“回蜀郡?”
沈砚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太学庭院。老槐树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树下的弟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在读书,有的在抄书,有的在争论。他们的手中都拿着纸——纸抄的经卷,纸写的笔记,纸订的册子。那些纸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在春天的阳光下温暖而明亮。
“博士,”沈砚说,“我十七岁来太学,今年三十一岁。十四年了。”
张禹看着他。
“十四年里,太学书阁的藏书从三千卷变成了一万卷。纸从西市二十钱一张变成五钱。关中的县学都有纸了,边郡的军报都用纸了,西域的商队把纸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
“这些事,我一个人做不了。是博士容我在书阁折腾,是赵平、李成、张武他们跟着我干,是石昌的纸坊日夜赶工。我只是站在最前面,把大家做的事串起来。”
张禹沉默了很久。老博士站起身,走到书阁二层靠墙的架子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一卷纸册。那卷纸册已经泛黄了,封面上写着《汉世书魂总目》——是沈砚前几年送给张禹的一份简本。
“沈砚,”张禹将纸册放在矮几上,“你跟我说实话。骊山那个藏书洞,到底有多少卷书?”
沈砚看着张禹。老博士的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两万卷。”沈砚说。
张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将纸册放回架子上。
“你走吧。”他说,“书阁的事,我替你盯着。纸坊的事,我替你看着。你那个书魂书院,我替你关照。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博士请说。”
“把你补完的那些书,抄一份留在太学。将来有一天,如果有人问起太学书阁的纸抄本从哪来的,我好有个交代。”
沈砚笑了笑。
“博士放心。抄本已经在书魂书院了,赵平会送一份到太学来。”
他从矮几后面站起来。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王贺赶紧上前扶住。沈砚站稳了,朝张禹深深一揖。老博士坐在原处,没有起身,只是看着他。
“沈砚。”
“博士还有何吩咐?”
张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
沈砚转身,被王贺扶着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张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四年。太学出了个沈砚。”
沈砚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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