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时已是傍晚,越过廊桥的窗子,整个城市都泡进一片昏沉的灰蓝色光晕里,起起伏伏。

出了机场,宋乔微直奔医院。

私人医院的好处就在这儿,不论什么时候去,都有医生24小时候诊。专业性、即时性、私密性全部拉满,当然价格也拉满了。

回国这么大的事,当然不可能就李姐跟着,助理小孙、保镖于哥也都跟来了。

小孙举着手机录个不停,这是李姐交代的,万一明天回不去,这就是宋乔微身体不适的铁证。

她拍得兢兢业业,镜头追着宋乔微的背影,直到检查室的门在她面前合上,才关了机器。

“李姐,”小孙放下胳膊,小声问,“乔微姐到底怎么了?”

不怪她好奇,明天就是首尔发布会,一向靠谱的乔微姐突然扔下工作飞回上海,下了飞机直奔精神科,谁看了不心里打鼓。

小孙惴惴不安,自己刚端上的饭碗不会要没了吧?团队里属她入职最短、地位最低,一路上想问又不敢问,现在实在是绷不住了。

旁边冷脸抱臂的于哥,也悄悄把耳朵侧过来。

李天韵摇摇头,“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

执行经纪人这个头衔听着唬人,可事情一旦超出行程表的范围,她能做的就不多了。来的路上她已经给宋乔微的总经纪人童萧发了消息,对方说今晚就过来。

至于过来之后怎么收场,她心里完全没底。

不过看宋乔微那副笃定的样子,童萧来了大概也拧不过她。咖位摆在那儿,整个团队都围着她转,童萧亲自来,有事也只能商量着办。

李天韵现在只盼着检查完还能赶上红眼航班飞回去。

《重返之日》公司可是投了真金白银的,乔微流量已经够了,就差临门一脚升咖,韩国市场再小也是块肉。

检查室的门开了。

宋乔微走出来,接着往心理科的方向拐。

李天韵追上去,压低嗓子贴和她并排:”乔微,到底有什么问题?哪有突然怀疑自己是精神病的?你直说,咱们一起解决。”

是不是之前上回试镜被宋乔微PK掉的小花找人下了降头?还是那个求爱不成的前辈养了小鬼?这人昨天还好端端的呢。

宋乔微知道李姐在想什么。

那些圈里流传的玄学八卦,换作以前她也当笑话听。

谁请了泰国法师,谁又戴了新的符,谁因为名字和剧犯冲被退货...聊起来跟讲鬼故事似的,嗑着瓜子能唠一下午。

但这事她也不知如何解释。

“李姐,我知道你不相信,“她脚步不停,”但是这一天我已经过了好多次了。你看过《土拨鼠之日》么?我现在就是被土拨鼠抓住了。“

李天韵张了张嘴,宋乔微没给她插话的空隙。

“那个CD店主是延边人,放的歌是Bigbang的《Last Dance》,书签虽然夹在教材的第88页,但是我已经看到第138页了,礼服明天才能到,你今天称体重150斤——”

她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在心理科门口停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李天韵。

”你能明白吗,李姐?“

门在李天韵面前轻轻合上,她站在走廊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过了好几秒才缓过神。

她捂住胸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只转出一个念头。

自家艺人不愧是最让经纪人省心的,连得精神病都提前自我诊断了,这风控能力太强了。

她掏出手机,开始翻剧组和品牌的联系方式。

得赶紧请假了。

--

门内,医生沉思了片刻。

“感知到时间循环,这确实超出了常见心理现象的范畴,不过好消息是宋小姐你的精神状态十分稳定,逻辑清晰,表达连贯,没有妄想症或精神分裂的典型症状。”

宋乔微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的建议是这样,”医生拉过键盘,噼里啪啦地开始敲,“你可以尝试物理锚点测试,比如在身体上画下特定图案,在下次‘循环’,嗯,我们姑且叫它循环,醒来时再确认图案是否还存在。”

“其次,如果时间允许,我建议做一个脑电波持续监测,看是否有颞叶异常放电的情况。部分癫痫患者也会产生强烈的既视感,觉得自己经历过这一刻,极端情况下会发展为重复体验的幻觉————”

“物理锚点我做过了。”宋乔微摸了一下手腕内侧,指尖擦过那一小片皮肤,“上个循环,我在手腕上画了星星,今天醒来就没了。”

医生皱起眉头,“......那就更有理由做脑电波监测了,如果是神经系统的问题,总能看出蛛丝马迹。”

宋乔微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检查单。

她已经开始相信,这事八成是玄学的范畴了。

可不印证一下实在不死心。

--

这一天,首尔的太阳照常升起。

宋乔微还在与玄学科学缠斗,黄海对岸的同一片晨光里,另一个人睁开眼睛,也在被卷入相同的漩涡。

权至龙觉得不对劲。

今年十月他就要退伍了,所以生日只请了小半天假,从部队赶回首尔,陪父母、还有马上要办婚礼的姐姐姐夫吃了顿便饭。

按理第二天便该归队。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太久没回家了,想多呆一会儿,也许是有什么说不清的直觉,他鬼使神差地多请了一天。

第二天他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了一圈。八月末的首尔又闷又热,他戴着帽子口罩遮得严实,倒也没人认出来。平淡无聊地到晚上,设好闹钟,他便早早上床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八月里一个不起眼的涟漪,谁知最后却掀起的,是滔天巨浪。

再醒来时,是被朦胧的天光惊醒的,大脑还沉浸在睡梦中,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一亮:10:30。

权至龙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这个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准时回部队了。

闹钟为什么没响?

那一瞬间,天真的要塌了。

Bigbang早已四面楚歌,成员一个个深陷泥沼,争议、调查、舆论、案件......这个团队再经不起任何风雨了。

媒体像鬣狗一样围着这个落魄的狮子转,只要闻到一点血腥味,就会扑上来,把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而那些蹲在暗处的猎食者,正等着狮王咽气,好冲上来瓜分地盘。

如果这时再爆出他兵役期间外出超假、逾期未归——他不敢往下想。脑子里只剩三个字循环播放:怎么办。

来不及思考,他胡乱套了两件衣服就往外冲,路过客厅时脚步踉跄,差点带翻茶几。还没跑到门口——

“至龙啊?”

韩兰姬正哼着歌,站在窗边浇花,被慌慌张张蹿出来的小儿子吓了一跳。

对方脸色煞白,跑起步来直打摆子。

“这么早起来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啊?”她放下喷壶,关切地询问。

“偶妈,我迟到了!今天得赶紧回部队!”权至龙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小奶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话音未落,人已经往车库方向蹿了。

韩兰姬的心提了起来,旋即落回肚子里,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真是睡糊涂了。是明天回去呀,今天不是请假了?忘了么?”

权至龙猛地停住脚步。

他站在玄关前,心脏还在胸前不受控制地乱撞,笼罩在脑海里的困意却像大雾一样消退,理智回笼。他掏出塞进裤兜的手机。

屏幕上安静地显示着「2019年8月19日」。

他盯着那行数字,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现实与认知来回拉扯,一时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昨天分明过了一天,难道是梦?

韩兰姬把修剪好的花枝插进花瓶,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前后左右调整了角度,才满意地摆到桌上。

回头一看,小儿子还傻呆呆地杵在那儿。

他就那么站着,弓着背,垂着肩,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慌张与迷茫,像一棵被风雨敲打的小树,又像一头迷路在草原上、找不到族群的小狮子。

窗外是热烈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怎么也照不出那个曾经红透南韩的影子。

韩兰姬鼻子一酸。

她的至龙,主动申请去最辛苦的白骨部队,受了那么多次伤,还遭遇了可怕的隐私事件....被当成谈资,被挂在热搜上任人把玩。而团队和公司也身陷囹圄。

可家里人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一次比一次长的离别间隙里,徒劳地吐露几句轻飘飘的安慰,再给一个短短的拥抱,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每次回来,比上一次更沉默,更拘谨,更瑟缩。

这次回来,他更安静了。

韩兰姬吸吸鼻子,眨眨眼,过去把儿子按到餐桌边,转身进了厨房。

权至龙呆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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