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斜板下救出的人,到了第二日才有力气把姓名说全。
灰衣老人姓范,叫范有年。手缠红布的女人叫柳素。他们与先爬出来的年轻人一样,误入木轮后那条旧路。轮子停后,斜板落下,三人被困在下层。年轻人从上方裂缝钻出,才带来了消息。
顾长舟确认范有年已退热,柳素的手也没有伤到骨头。县尉便问他们,愿不愿意把那段路上的事记下来。
柳素说:“记。那张纸也得在场。”
这话传到石室时,纸人正把昨日浸湿的手臂摊在木板上晾。她听闻秋念完,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字:去。
“她想问你的事,未必好听。”闻秋说。
纸人又写:去。
县尉没有把人聚在认愿纸的外院。他选了偏屋,留柳素、两名书吏和顾栖灯在内,苏晚坐在门边。顾长川守在窗外,确保没人围过来看,也防着纸人一时失控。闻秋将一张干净的白纸放在桌上,供她写字。
纸人进屋时仍没有脸。柳素看着她,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攥紧。
“那天你长着我弟弟的脸。”柳素说,“你说他已经先出去了,叫我跟你走。他根本没去过那条路。”
纸人低下头,提笔写:我借了他的样子。
“我知道。”柳素盯着她,“我是问你,为什么骗我?”
笔尖悬了很久。
*纸上写着,要你回去见家里人。*
“那张愿是我自己写的。”柳素说,“我想回去见家里人,与你骗我进木轮有什么关系?”
纸人把笔放下,手指压住纸边,重新写了一行:
*我把有‘家’字的路,都当成了一条路。*
柳素笑了一声,没有半点笑意:“你看见我们三个下去以后,板落了。我们敲了那么久,你没回来。”
纸人没有再碰笔。
县尉说:“这件事要答。没听见,还是听见了没回来?”
她拿起笔,写得比刚才慢:
*听见了。我怕水。*
屋里只剩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柳素看着那行字:“你怕,就把我们留在那里。”
纸人点头。
顾栖灯没有替她补一句“她后来帮忙救人”。昨日的救援已经记在册上,柳素说的是更早那一晚。
柳素从怀里取出一截红布,摊在桌上。布边磨损得厉害,是她被困时一直缠在手上的那截。
“我母亲留过愿,希望我能回来。你们若找到了那张纸,先问我,再决定怎么处理。”她对县尉说,“还有,我不想她再用我弟弟的脸,也不想她到我住的地方找我。”
书吏逐字记下,念给她听。柳素听完,点头画押。
县尉转向纸人:“听明白了吗?”
纸人在白纸上写:不借。不去。
柳素起身时经过她身边,停了片刻。
“你昨天帮着把板撬开了。”她说,“我知道。可我在底下喊你那一晚,也是真的。”
纸人握着笔,没有抬头。
柳素走出门,顾长舟在院里等她,问要不要回偏屋歇一会儿。她摇头,说想先去看范有年。两人沿回廊慢慢走远。
县尉收起证词,没有当场说纸人往后能去哪里。
“苏晚、周家兄弟,还有从旧路出来的人,能找到的都要问。”他说,“她自己记得的,也得一件件写。不能因为救了两个人,就把前面的事划掉。”
“她答应过。”顾栖灯说,“我会带她来。若有人不愿见她,便分开问。”
纸人在白纸上写:我记。
县尉让书吏把这句也记入册中。
午后,县衙把罗记油行搜出的空灯送到城南铁作坊。
黑灯尚未装入愿纸,也没有灯芯。县尉请陆照、闻秋和顾栖灯到场,确认里头没有别的东西,才让铁匠拆开。铜齿是一枚枚铆进去的,得先卸底座,再从内壁敲出。铁匠敲了半个时辰,台上落满弯曲的小钩。
罗观山留下的那叠“无籍四号”名帖,也带到了坊里。书吏当众清点,记明张数。纸作为案证留存,不再交给油行的人;铜齿则送进炉里熔毁。
火把铜烧得通红。铁匠用长钳夹出最后一枚钩时,它已弯得认不出原样。
顾三叔公站在坊门外看了许久。县尉叫他来核旧账,他带了祭簿,也带了几张从账房找出的付款单。
“十六年前,是我让罗记按月给祠堂送油。”老人说,“后来多出来的‘存纸保管费’,也经我手批过。那时我知道纸没烧,没去问它们最后去了哪儿。”
县尉接过单据:“今日这话,也要写进供状。”
“写。”
顾承宴站在一旁,没有替三叔公辩解,只请书吏把付款单上的年份同罗记的账逐一对上。少的几页,仍要从顾家旧账中找。
作坊外有人围观。一个男人认出顾三叔公,问顾家是不是拿他们写的愿做了灯。顾承宴走到门口,答得清楚:“旧纸留在顾家祠堂,是顾家当年的错。愿纸正在由县衙与当事人核认,谁的纸,谁可以来查。罗记拿纸造灯一事,县衙会继续审。顾家的账也交出去,不会只查油行。”
那男人问了认纸的时辰,记下后走了。
顾栖灯没有留到炉火熄灭。她与顾长川去祠堂后面,看昨日挖开的盐沟。沟口安了木栅,水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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