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珏指了指榻边的圆凳,示意宋扶坐。

“宋家的医书果然灵验,我才服了一剂药,便觉得好了许多。”

宋扶得意起来:“我家藏书之丰,天底下只怕没有谁能比得上了,除了医书,农书,天文术数,各种都有。便是殿下您见了之后也会服气。”

贺珏笑道;“我见过,的确如此。”

宋扶惊讶道:“您见过,您去过我们家?我怎么不知道。”

贺珏抬眸,直看到她眼睛里:“去你家的时候我十三,你才六岁——”

他仔细打量了宋扶:“除了长高了,瘦了些,模样没怎么变。”

宋扶完全没印象,不过那时候宋家权势滔天,家中每日贵客如云,不是这个宰相便是那个侯爷,殿下会去她家也不奇怪。

但似乎就是打那一年之后,宋家在朝廷的地位一落千丈。圣人下旨,宋家永不许有人入仕,旁支也不行。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宋扶只听阿爷含糊说过,说是与皇帝政见不一,又遭政敌陷害。

这事的复杂程度远超过一个六岁孩子的认知。

她有些沮丧:“我不记得了。”

贺珏并不意外,视线在她脸上流连:“两年前在中秋宴上咱们还见过,我一眼便认出了你;可你呢,接连把我当成别的皇子两次——你的记性我算是不指望了。”

宋扶心想,那天十几个皇子个头一般大,穿得也差不多,第一次见便都能记住,除非过目不忘。

贺珏突然道:“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该怎么报答你?”

宋扶没察觉什么,以为他说的是解毒之药,笑道:“您太客气了,您忘了?您也救过我,在河堤上;咱俩这是扯平了。”

贺珏笑意盈盈的脸突然沉了,也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宋扶。

宋扶一抬头,便撞进他不悦的眼睛里,顿时无措起来,不知道又是哪一句话得罪他了。

贺珏的声音有些冷:“河堤上下意识的举动,你不必念念不忘。”

宋扶小声道:“难道换了别人你也会如此?”

贺珏一愣,不敢相信她会回他这一句,以为是自己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宋扶认真分析:“殿下是什么尊贵的身份,向来只有别人冲出去救您的份,怎么会有需要您下意识去救别人的时候——殿下说下意识,是骗人的吧。”

贺珏忍不住追问:“不是下意识,那是什么?”

宋扶想过这问题,可想不明白。

所以就把阿栖给她的答案搬了过来:“您是怕我死了,贺岚会难过,他被赶出东都,这辈子都不能见阿爷,已经够惨的了;回来之后,发现娘子还被石头砸死了-----”

贺珏右手抚着额头,身子倒在枕上,无奈地叹气。

“这事我告诉贺岚了,他说,他欠你太多,你又什么都不需要。他没法报答你的恩情了,改日你要是要了他这条命,便拿去吧,他不会推脱。”

贺珏一点也不喜欢听这个话,无力道:“一家子,说什么报答的话。”

“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殿下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哥哥,要什么报答?都是亲兄弟-----”

贺珏突然就有了心魔,怎么也按不住那个念头,又起身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真的有一样,是我没有又十分想要的,你觉得,他会不会给我?”

宋扶毫不犹豫地答道:“那是当然啊,为什么不给?”

“可若那个东西对他来说也是独一无二呢?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呢?”

宋扶为难了,犹豫了一会儿道:“还有什么会比命更重要?不可能的。”

“我是说如果。心爱之物,野心,地位,或者-----女人。”

宋扶疑惑地看着贺珏。

贺珏掩饰道:“世人追逐这些,往往豁出命去,很多不成功便成仁的例子。”

“贺岚吗?”

宋扶想,贺岚总是死气沉沉,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模样,他怎会有殿下所说的那种比命还珍贵的东西。

她老实答道:“这我可不知道,你要问贺岚他自己。”

贺珏不依饶:“如果是你呢。”

宋扶十分为难地看着太子。

贺珏等她的答案,明知道以她的性子,不会真的知道他在问什么,可他还是想要一点回应。

从十三岁起就念念不忘的一个回应。

宋扶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她突然想明白,舒展了眉头:“要是我,我就给。”

贺珏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被角:“哦?为什么?”

宋扶:“就好比阿秭看上我一样东西,我就算舍不得,也会给她的。”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贺珏大失所望。

她哪里知道什么是比命还珍贵的东西?

宋扶说完了这一句,就去端药:“殿下,您该喝药了。”

贺珏没有心情喝什么药,而且他觉得,宋扶刚才那一句话,有可能是在敷衍他。

他有些生气。

“放着罢,一会儿我自己喝。”

宋扶巴不得:“那你可要记着阿!不喝浪费了。”

“知道了,你先回吧。”

宋扶带着阿栖往思齐斋走,满脸都写着心事。

要说什么珍贵之物,殿下的皮影戏也是珍贵之物,虽说被她弄坏了一个,也不至于无法挽回,就这么整箱子送给了她。

所以他是想要她的回报吗?

她怎么知道他想要什么呢?

阿栖在楼下提心吊胆,出来的时候还特地左右看了看,好在没人。

娘子被太子留的时间也太长了些,便只是说说话,也很招人耳目了。

裴大人看着虽然淡定,期间也好几次抬头看楼上。

娘子下楼的时候,他分明也舒了一口气。

这事的走向全看太子,他若是想发疯,谁能拦得住?只怕到后来,自己也拦不住了。

可是他会吗?不是说,当今太子是大韶两百年来最为贤明的太子?

怎会为了一个女人发疯呢?

回静昙院,贺岚已经回来了。

他端坐着,冷冷对阿栖说了句:“退下。”

山雨欲来,阿栖同情地看了一眼宋扶,内心比冬日的薰笼还要焦灼。

今日不知怎么,宋扶也觉得有些不安。

太子问了那些叫人没法子回答的问题也就罢了,贺岚去了静昙院一趟,愈发地不高兴了。

贺岚也朝她招了招手,待宋扶走过去道:“我累了,替我更衣。”

宋扶二话不说,便伸手去解他的衣衫。

她直觉贺岚就快要到某个顶点,稍有不慎便是爆发。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问:“君姑好些了吗?”

贺岚疲惫道:“她没有大碍。不过是水土不服。”

宋扶停下动作:“都这么久了,还不习惯吗?”

“她出生尊贵,如今落到这种地方,仰人鼻息过活,便是再过一百年也不会习惯的。”

宋扶默默地替他更衣,心想,论尊贵谁能比得上你呢。你能习惯吗?

“有一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我也该问问你的意见。”

“郎君你问呗。”

“阿娘的意思,是暂时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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