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正门口涌进来,在走廊的灰白色地砖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祝遥站在门槛内侧,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晒透的荒地看了很久,然后侧过头来,对走廊里的祝平说:"所以你现在是打算留下来,还是又准备留一封遗书跑路?"
祝平端着茶杯,白大褂的领口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那笑意挂在嘴角上,被某种持续的温度熨平了褶皱。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来,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松弛,松弛到祝遥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人好像从来没离开过。
"留下来。"祝平说,"我又不是真的想跑。"
"那你之前跑什么?"
"之前的裂缝在扩大,我在上面也封不住,得下去看着短棒。"祝平把茶杯搁在走廊边的旧桌子上,桌面不平整,茶杯搁上去歪了一点点,他顺手把它正过来。"短棒需要定期校准,否则深渊那一层会重新活跃。我在下面待了七年,每两个月做一次校准。现在短棒稳定了,下面的裂隙也合拢了,我在不在下面区别不大。"
"区别不大?"祝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刚才还说你得在下面看着。"
"看着和住在下面是两回事。"祝平说,"我现在每周下去一次校准短棒就行了,剩下的时间可以在上面。"
祝遥站在门框边没接话。窗外的风吹进来,裹着晨光和荒地土壤被晒热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微微干燥的土腥气。深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竖瞳在日光中收窄成两条极细的暗色裂缝,黑发被风吹动的时候露出后颈到脊背那一片黑色的鳞片,鳞片在日光中泛着很低调的幽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件事卡在喉咙里整整七年了,从他爹失踪那天开始就卡在那里,像一根横着长的骨刺戳在食道口。他侧着头,看着祝平端着茶杯站在走廊里的背影,白大褂的后摆在日光中垂着,旧框眼镜的镜腿从耳后露出来一截。
"你走的时候。"祝遥说,"没有跟我说。"
祝平的背影顿住了。
"你留了一封信。"祝遥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背一份登记表上的备注栏内容。"信里说收容所交给我了,手册在抽屉里,暗苔的采集路线画在地图上了。你写得很清楚。但是你没有跟我说——当面跟我说。你就是直接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祝平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他背对着祝遥站在那里,白大褂的肩线在日光中形成一道笔直的折痕。过了很久,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低到走廊里的风声几乎盖过去:"我要是当面跟你说,你可能不让我走。"
"对。"祝遥说,"我不会让你走。"
"所以我只能留信。"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阵。日光从正门口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铺了一道亮堂堂的光带。深站在祝遥身后一步的位置没有动,竖瞳亮着暗沉沉的光,看着祝平的背影,又看着祝遥的侧脸。他看着祝遥的侧脸看了很久,看到那张被日光勾勒出轮廓的脸颊上有一根很细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轻微地跳动着。
祝平转过身来。他把茶杯放在旧桌子上,摘下了眼镜,用白大褂的袖口内侧擦了一下镜片,又戴上。那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了,祝遥从小看到大——祝平每次想说什么不好开口的话的时候都会先摘眼镜擦镜片,像用那道屏障争取几秒钟的时间来把词句摆好。
"我走的时候你二十三岁。"祝平说,"你二十三岁了。你要是十九,我可能把你绑去深渊里一起看着短棒。但你二十三了,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我的路就是便利店打工?"
"那是你自己选的。"祝平说,"你从生物系退学的时候我也没拦你,对吧?"
祝遥沉默了几秒。"对。"
"我把收容所给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能行。你要是干不了你就卖了,我没说非要你接。"祝平把眼镜戴好,看着祝遥站在日光里的身形,"但是你接了对吧。你接了,你干下来了。你还把深从地下室放出来了——这个我没教过你,是你自己干的。"
祝遥没有接话。深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睫看他的后脑勺。被日光晒黑的发茬在头顶有一圈深褐色的边缘,那一圈边缘在光线中微微发光。
"所以。"祝平说,"我现在回来了。你要是想骂我,你随时骂。你要是想打我一顿,我也可以站好了让你打。但是——"
他停了一下。那句"但是"后面的话在空气里悬了半秒,然后落下来了。
"但是我回来了。"
祝遥站在门槛内侧,被晨光铺了满脸。他看了祝平几秒,然后偏过头去看着门外那片荒地。歪脖子树的树冠在风里晃动着满树的深绿色叶片,那些叶片在日光中翻动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光泽。草丛中那道曾经横贯整片地面的裂纹带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一道极浅的痕迹被新生的草叶覆盖着,要蹲下来仔细看才找得到。
他转回头,看了祝平一眼,嘴角动了动。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轻到走廊里那些正在苏醒的收容物们都在安静地听着:"行吧。回来就行。"
祝平站在那里,白大褂的领口被风吹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端起茶杯,走回旧桌子旁边的椅子里坐下来,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
祝遥转身往走廊深处走。深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落在灰白色地砖上轻而稳。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深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你刚才说,你现在不需要喝安抚液了。因为我在。"
"嗯。"
"那万一我不在了呢?"祝遥问。他问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嘴里会冒出这句话来。可能因为他爹失踪了七年突然回来了,可能因为他站在这条铺满日光的走廊里忽然意识到一切都会变——一切都在变,这栋楼在变,地下那道裂缝在变,连深泡了七年的那一层暗紫色的光都在变。什么都在变,没有什么是钉死了不会动的。
深的竖瞳缩紧了。那个收紧的幅度非常细微,但祝遥跟他在一起待了这么久,已经能从那对暗色瞳孔的宽度变化里读出很多东西了。深的瞳孔收窄到几乎成一条黑线,然后又缓缓地松开来。
"你不会不在了。"深说。
"你怎么知道?"
"我会跟着你。"
"那万一你哪天跟丢了呢?"
"跟不丢。"
"万一呢?"
深看着他。晨光从走廊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划了一道明亮的界线。界线的一边是他黑发垂落的阴影,另一边是被日光晒到的冷白色皮肤。那对竖瞳在阴影和日光的分界线上亮着,暗沉沉的,像深渊最底层那种持续稳定地烧了不知道多久的光。
"那我就找你。"深说,"一直找。"
祝遥看着他,看了几秒。日光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在地砖上投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一道是人类的身形,另一道是更高大的、边缘处微微散开成不规则形状的暗影。两道影子在地砖上交叠的地方融成一片中间色的灰。
"行吧。"祝遥说。他转回身,继续往走廊深处走。这次他没停,一步踩实了迈出下一步,脚步声均匀地落在灰白色地砖上。深跟在他身后,一步之后又是一步,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之间隔着恒定的半步距离。
他走到101号门前的时候阿影的门缝底下探出一截暗影触手在地砖上晃了晃。他走过去,那截触手缩回门缝里。他走到105号门前,门缝里渗出一小片水痕在他脚边洇开成湿润的圆形。他走过去,水痕在日光中慢慢干涸。他走到106号门前,门板内侧的镜面反光映着他走过去的侧影。他走过去,镜面里的侧影跟着他一起移动。他走到107号门前,门板底下那截沉甸甸的暗影微微动了动,他走过去,暗影重新平铺回地砖表面。他走到108号门前,门缝里那根银灰色的细丝在日光中几乎隐去了,但门板内侧传出一声极轻的中空回响,他走过去,那声响在他身后慢慢淡散。
他走到109号门口,停下来。
他侧过头,深也停下来了。走廊里的日光已经推移到了尽头,把整条走廊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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