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诡异黑暗的世界里,鬼怪与死人是最常见的。

从魔门到朝仙宗,万里迢迢,常愉见了不少死人。

在路上被鬼怪吞吃的,或魔气外泄,被执事长老一剑杀死。

但无论看过多少次死人,常愉都难以习惯,更何况赵正卿的脑袋滚落时,恰好掉到她身边。

那双茫然、失去神采的眼睛直勾勾对着她。

常愉呼吸急促,胃袋像被狠攥了一把,不断抽搐着。

薛拂水扼住她的下巴,幽幽道:“敢吐出来,我拧断你的脖子。”

“……”

命捏在别人手上,常愉咬住唇,不敢再看那颗人头,竭力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她忍得辛苦,乌黑眼眸盈满泪,睫毛一颤,便有泪珠滚落。

薛拂水若有所思看着那双眼睛,从前听闻有邪修喜好收集人骨,他嗤之以鼻,嘲讽他们趣味低下。

现在有些明白了。

这样的一双眼睛,多适合珍藏。可惜人眼并非骨头,即便取出来,也很快失去神采沦为鱼目。

他意兴阑珊地松开手,起身离开。

白皙下颌处留了两道可怜、惹眼的红痕。常愉捡回一条命,不敢吭声,用衣袖匆匆抹脸,爬起身跟上薛拂水。

经过尸体身旁时,薛拂水不耐地啧了一声。

真麻烦。

他停下脚步,命令道:“滚过来。”

常愉一脸茫然,但不敢不听,小步跑到他身前,一声薛师兄还没唤完,周围温度骤降。

阴风呼啸,飘渺白影瞬间出现。

常愉和水鬼打了个照面,差点心跳骤停,接着又听薛拂水道:“吃。”

水鬼瑟瑟发抖,扑上去对着尸体一通乱啃。

常愉:“……”

原来叫的不是她。

不过瞬息,现场一片狼藉,无论谁来,都会断定赵正卿是被恶鬼所杀。

越溪春与扶霜正在和水鬼本体交手,战到关键时刻,水鬼忽然消失,他们追着鬼气赶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白衣青年抚动琴弦,琴音化作无形之力艰难与水鬼抗衡,身后还护着狼狈的少女。

地上满是血,赵正卿尸首分离,断颈处被撕咬得血肉模糊。

两人飞身加入,挥剑劈向水鬼。

越溪春:“子湛,常师妹,此处发生了什么!”

他们一来,薛拂水悠然退至后方,信手拨弄琴弦,琴音行云流水,压得水鬼行动迟缓片刻。

“我也是刚到。”他微微困惑,瞥向常愉,“小师妹,这里是怎么了?”

常愉读懂了薛拂水瞥来的一眼。

敢乱说,杀了她。

常愉简单交代了赵正卿挣脱绳子,两次害她的事,说到薛拂水出场时,她略去了薛拂水一剑削去人头的残暴行为。

“……薛师兄及时赶到,救了我一命,但赵城主身上血腥气太浓,已经被水鬼杀害了。”

琴音铮铮,常愉听见了一声短促笑音。

像在夸她识相。

扶霜一剑逼退水鬼,冷声道:“死得这样轻巧,便宜他了!”

越溪春松了口气,既然是被水鬼吃了,便与他们无关了。

只能算赵正卿倒霉。

一蓝一青两道身影合力对付水鬼,长剑灵光流转,一人设阵一人逼近,配合默契至极。水鬼面临生死,用尽全力,只是忌惮薛拂水,不敢靠近这边。

常愉回想起方才薛拂水命令水鬼,书中写过幽玉琴能操纵人的心神,对鬼物也起效,可薛拂水没有抚琴,为什么能让道行颇深的水鬼言听计从?

这样恐怖的能力,薛拂水在她面前用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是不是意味着她很快就要死了?

按书中大反派的性格,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常愉胡思乱想着,那边在厮杀,她在薛拂水身旁无事可做。

犹豫了半晌,她握着剑试探性挪了一步,刚迈步,薛拂水侧目,呵一声笑了。

“小师妹,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是嫌他们太轻松,想给水鬼送份补品?”

常愉迈出去的脚一僵,面颊霎时通红。

这样好看的人,为什么说话能难听成这样?也不见他对别人说话难听,只逮着她一个阴阳怪气。

常愉咬唇不吭声,垂眼翻自己的储物袋。

符箓用尽了,有几件宗内统一发的低阶法器,但对付不了水鬼,除此外,还剩些空白的符箓与辟邪朱砂。

薛拂水漫不经心拨弄琴弦,冷眼看扶霜等人和水鬼缠斗。

无趣的同门,废物般的鬼怪,乏味的任务。

身旁悉悉索索,听声音似乎是常愉掏出了空白符箓,看架势是想现场绘制符箓。

真蠢。

他看也未看一眼。

不多时,一道玄黄色彩飞出。

“轰!”

水鬼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符箓击中,躲闪不及,迎面受了扶霜一剑。

抚琴的手一顿,薛拂水盯向身旁的人。

少女捏着一叠空白符箓,指腹蘸朱砂,小心翼翼地书写,不敢浪费半分灵力。

她紧紧抿唇,白皙鼻尖冒出细汗。

指腹移动,落下的符文毫不凝滞且异常精准,与符箓典籍上的几乎完全一致。

薛拂水不修符道,也知绘符者的修为、画符流畅度、精准程度,皆会影响符箓威力。

修行乃天授,符箓、法阵皆为天授之物,常人无法理解。绘制出来后,相差半分,威力隔了十万八千里。

又一张符箓绘完,少女紧张捏住,一眨不眨紧盯水鬼。

任凭谁都能看出她的紧张,但不妨碍她扔得很准。

符箓快似流光,精准打在水鬼身上。它本要化作流水避开刺来的长剑,动作凝滞,被捅了个对穿。

“常师妹,好准头!”越溪春将它一剑挑飞,砸入扶霜布下的伏鬼阵。

扶霜一剑掷出,长剑穿过水鬼命门,把它钉死在地。

污血飞溅,染红了却邪剑的剑穗。

伏鬼阵金光大盛,水鬼挣扎冲撞,露出一张爬满鲜红敕文的脸。

扶霜一震,不等她看清楚些,水鬼已被伏鬼阵诛杀。

笼罩在四周的阴冷雾气悄然散去,天穹上弯月高悬,洒落满地清辉。

一团淡金光晕飘浮在半空。

四下寂静,好半晌,越溪春才开口:“方才,你们也看到了吧?”

常愉迟疑道:“它的脸上……”

“它的脸上有敕文。”薛拂水收起幽玉琴,顺带按住藏在袖袍下蠢蠢欲动的乌梢蛇,“代表这只水鬼,被人所控制。”

扶霜收剑回鞘,神色凝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正卿显然不知道此事。”

当初的赵大,不过是幕后者棋子一枚。或许连送他生财水井的外乡人,也是棋局一环。

越溪春当即做了决断,将此事记录在传音纸鹤中,并施下隐匿术法,让它送信回宗。

“我们在鹿城暂留几日,等宗内回信。”

扶霜颔首,轻轻扬手,功德均分作四份,飞入每人腰间的福禄葫芦内。

此为朝仙宗弟子外出诛鬼必带的法器,用以收集功德,回宗后交付任务,要上缴诛鬼时获得的一半功德,剩下的归弟子所有。

常愉先前杀了几只弱小鬼怪,功德如流萤大小,忽然灌了这么多进去,葫芦都重了几分。

诛杀水鬼,基本是越溪春与扶霜出力,薛拂水是医修,自然不需要冲在前头。可她没出力多少,却分了这样多,常愉心下不安。

刚要开口,扶霜道:“常师妹,这是你应拿的。”

“阿霜最是公正,安心收着吧。”越溪春拍拍常愉的肩,随后放了只传音纸鹤,通知越家的人回来处理后事。

不多时,寂静的城主府哭声此起彼伏。

四人在哭声中穿行,踏出城主府正门时,常愉回望夜色下的古朴府邸。

大门内灯火通明,赵氏子弟的哭声愈发悲痛,但他们不是在哭赵正卿,只是在哭旁落的城主之位,哭将要不复从前呼风唤雨的赵家。

越溪春定了一家离城主府不远的客栈落脚。

下山诛鬼两日,常愉没睡一个囫囵觉,进屋后强撑着快黏上的眼皮,沐浴后倒头就睡。

睡得昏昏沉沉时,安静了很久的系统突然连环轰炸。

“宿主,请立刻出门执行主线任务。”

“什么主线任务啊……”

常愉稀里糊涂起床,被系统催着推开门。扶霜住在她隔壁,屋门半开,越溪春正在扶霜的屋门前,在和她说话。

“我从前来过几次鹿城,街市上有不少新奇东西,不如陪你……”

“越师兄!”

越溪春话说了一半,笑道:“常师妹,你醒了。”

“嗯……啊。”脑海里的系统威逼利诱,常愉低下头,声音很小,“听说鹿城繁华,越师兄能带我四处看看吗?”

*

赵家靠丝绸生意起家,鹿城商贸繁荣,铺子小摊琳琅满目。

常愉跟在越溪春身旁,哪怕被人横插一脚截胡,他依然态度温和,时不时与她介绍小摊上售卖的新奇物件。

若她好奇停留,越溪春则不动声色买下送她。

平心而论,越溪春待她很不错,哪怕她先前痴缠宗内流言不断,越溪春也从没对她不耐。

始终如对待师妹那样待她。

常愉打开任务面板,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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