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第 143 章
郑书意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凝视着脚下这个伏低的身影。殿内暖香依旧,烛火在她凝滞的瞳孔里跃动,映不出丝毫波澜。那目光,像审视一件出现了细微裂痕却仍旧心爱的瓷器,又像在掂量他这番话里,究竟掺了几分真,几分假。
她太了解关禧了。了解他如何从泥泞里挣扎出来,了解他怎样将恐惧和野心熬成深不见底的城府,了解他这副漂亮皮囊下,那颗心早已被权力和鲜血浸透,变得冷硬又扭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他赖以生存的本能。此刻这嫉妒的剖白,这刻意示弱的哽咽,焉知不是另一种更精巧的算计?
可她偏偏……就吃这一套。
良久,久到跪伏的关禧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轰鸣,久到旁边僵立的绯羽腿脚都有些发酸,郑书意才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竟似有一丝愉悦的餍足。
她终于动了,向前挪了半步,弯腰,伸出两根手指,玳瑁护甲边缘,抬起了关禧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她在他那双强忍水光,眼尾殷红的凤眼里,看到了清晰的屈辱狼狈,以及深处那一点极力压抑的凶光。
“吃醋了?”她问,像在逗弄掌中露出尖牙的宠物。
关禧被她指尖的冰凉激得一颤,下颌绷紧,喉结滚动。他避无可避,只能迎着她的视线,那双总是藏着深潭般算计的眼睛,竟有种孤注一掷的坦直,或者说,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索性撕开所有伪装的疯狂。
“……是。”他哑声承认。
“哦?”郑书意眉梢微挑,护甲刮过他下巴上细腻的皮肤,留下一点细微的红痕,“那现在呢?看着哀家身边这些人……”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绯羽,扫过清和,扫过地上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少年,“你现在,想做什么?”
她语气里的鼓励和纵容,不加掩饰。仿佛在说:别忍着,让哀家看看,你这醋意,能酿出多大的胆子。
关禧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眼底那片被强行按捺的凶光,像是被这句话骤然点燃的野火,轰然炸开。他不再掩饰,目光猛地刺向紧挨在郑书意身侧,脸上犹带惊惶与一丝得意残留的绯羽。
他像是彻底换了个人,卸下了所有隐忍的枷锁,露出了内里最不堪的一面。
“想杀了他们。”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舌头拔掉,骨头一根根敲碎……让他们再也不能用这副样子,围在娘娘身边。”
这恶毒的诅咒,配上他苍白的脸,以及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诡异画面。殿内温度仿佛骤降,连甜腻的暖香都凝滞了。清和吓得低呼一声,往后缩去。地毯上那几个少年更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被针对的绯羽,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郑书意身后躲,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剜得他皮肉生疼。
郑书意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真正被取悦了,愉快的笑意,从她嫣红的唇角漾开,染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杏眼。
“好啊,”她松开抬着关禧下巴的手,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膳用什么点心,“哀家给你这个机会。”
关禧身体一震,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他眼底的疯狂凝滞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本能地,他的手往腰间一摸。
摸了个空。
绣春刀没带。进永寿宫,尤其是太后寝殿,他从来不敢佩刀。这是规矩,更是心照不宣的禁忌。此刻,那处只有冰凉光滑的玉带扣。
没有刀。
他赤手空拳。
但这迟疑仅仅只有一刹那。下一瞬,关禧眼中凶光更盛。没有刀,还有拳头,还有牙齿,还有这具被恨意和屈辱烧灼得快要爆炸的身体。
他低骂一声,高大的身躯陡然拔起,那身绯红坐蟒袍骤然爆发的力量而袍袖鼓荡,金线蟒纹在疾动中流光乱窜,恍如活物暴怒。
他本就身量极高,此刻挺直脊背,更是显得挺拔悍厉,阴影瞬间笼罩了娇小的绯羽。绯羽最多不过一米七出头,身量纤细,骨架也小,裹在茜红锦袍里更显单薄,平日里倚红偎翠是风流姿态,在骤然暴起的关禧面前,像一株能被随手折断的嫩柳。
关禧的动作快得惊人,挟着一股凌厉的风,几步就跨到了绯羽面前。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废话或威慑,右拳紧握,骨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带着积压了整晚,或许更久的所有戾气,结结实实地砸向了绯羽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犹带胭脂色的脸。
“砰——!”
一声闷响,是拳头撞击皮肉的钝重声音,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点极其细微的骨骼错位声。
绯羽甚至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完全出口,只发出半声短促的“啊”,整个人就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拳打得向后踉跄栽倒,他纤细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撞翻了旁边一张摆着果碟的小几,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琥珀色的酒液和晶莹的水果滚落,沾染了他昂贵的茜红锦袍。他仰面倒在狼藉之中,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破裂,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衬着他惨白的脸色和惊骇圆睁的眼睛,狼狈凄惨至极。
殿内死寂了一瞬,随即被几声失控的尖叫打破。
是清和,还有地上那两个少年。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拼命想离那个煞神般的绯红身影远一点,再远一点。抚琴吹笛的乐师早已瘫软在地,抖得不成样子。
关禧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一拳之后,他眼中那滔天的暴戾并未消散,反而因为见了血,更添几分赤红。他垂着眼,看着在地上痛苦蜷缩,捂着脸呻吟的绯羽,那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厌憎和尚未满足的杀意。
他慢慢转动了一下方才挥拳的手腕,指关节处破了皮,渗着血珠,他却浑然不觉。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吓得几乎要晕厥的清和,以及更远处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年。
他动了。
他迈开步子,靴底碾过地上滚落的葡萄,汁液在波斯地毯上印下暗红的污渍。高大的身影带着绝对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离他最近的清和。
“不……不关我的事……”清和颤声哀求,向后蹭着,背脊抵住了紫檀木桌腿,退无可退。他仰望着逼近的阴影,那张温雅清秀的脸因恐惧扭曲。
关禧抬起了脚,脚上穿着内廷特制的厚底皂靴,靴头包裹着硬革。然后,朝着清和下意识蜷缩护住的胸口,猛踹了下去。
“呃啊——!”
清和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踹得向后滑去,蜷缩在地毯上咳嗽干呕,精致的月白绸衫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靴底泥印。
关禧看也没看他一眼,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碍事的石头。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那个方才坐在角落,手持书卷,试图维持一点清高姿态的蓝衫少年。
那少年见关禧看向自己,魂飞魄散,爬起来就想往殿内深处的帷幕后跑。
“想跑?”关禧几步跨过去,长臂一伸,揪住了少年后颈的衣领。那少年身量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瘦弱单薄,被拎得双脚离地,徒劳地踢蹬挣扎。
关禧手臂肌肉绷紧,用力将人掼回地面。少年后背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手里的书卷飞了出去,散开一地凌乱的纸页。不等他痛呼出声,关禧的膝盖已经狠狠压在了他的小腹上。
“呕——”少年双眼暴突,胃里的酒液和食物残渣混合着酸水,直接喷了出来,溅脏了关禧绯红袍角的下摆。
腥臭的气味弥漫开。
关禧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屈起指节,就要朝着少年那张还算俊秀的脸砸下去。
“都出去!”
一声喝令,像一把快刀,骤然切断了殿内濒临崩溃的疯狂气氛。
是江嬷嬷。
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先是对着浑身发抖,几乎瘫软在地的乐师和角落侍立的宫女太监厉声道:“还不快滚出去!杵在这里等着掉脑袋吗?!”
那些早就吓得魂不附体的宫人如梦初醒,连滚爬爬,争先恐后地朝着殿门方向挪去,生怕慢一步就被那煞神般的绯红身影注意到。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有绝对的命令。在这永寿宫,除了太后,江嬷嬷的话就是铁律。宫人们,涌向殿门。
江嬷嬷最后一个退出去。她站在门外,深深看了一眼殿内对峙的两人,披发染血,煞气冲天的关禧,和斜倚榻边,眸光幽深的郑书意,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力拉上了那两扇朱漆殿门。
“咔哒。”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殿内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地毯上一片狼藉。碎裂的杯盏,滚落的瓜果,倾倒的酒液,散乱的书页,还有几滩暗色的呕吐秽物。方才的衣香鬓影,活色生香,此刻只剩满地疮痍。
而在这片狼藉中央,关禧微微喘着气,胸口的起伏尚未完全平复。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指关节上破损的皮肉,又抬眼,望向贵妃榻边,从始至终未曾挪动一步,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的郑书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蜷缩在狼藉边缘,脸颊红肿破裂,嘴角淌血,茜红锦袍污秽不堪,正发出细微痛苦呻吟的绯羽身上。
方才被江嬷嬷喝令打断的暴戾,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灼热,更加凶猛。
他迈开步子,靴底踩过酒液和果浆,留下湿漉漉的暗印,朝着绯羽走去。
绯羽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挣扎着抬起头,眼眸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他徒劳地向后缩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因下颌疼痛和惊恐,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关禧走到他面前,停下。阴影完全笼罩了地上这个曾经娇艳,此刻却狼狈如泥的少年。他抬起脚,这一次,踹在了绯羽的腰侧。
“唔——!”绯羽痛得整个身体虾米般弓起,双手死死捂住被踹的地方,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关禧觉得还不够。他弯下腰,像拎一只待宰的鸡仔般,揪住绯羽散乱衣襟的前襟,轻而易举地将这具单薄的身体从地上半提起来。绯羽吓得魂飞魄散,双手胡乱地抓挠着关禧的手臂,但那点力道对于此刻的关禧来说,无异于蚍蜉撼树。
关禧手臂猛地向下一掼,将绯羽狠狠砸回地面,同时右腿膝盖一曲,重重压坐在了绯羽的胸口。
“咳……嗬……”绯羽胸腔遭到重压,呼吸骤然困难,脸色由白转青,双眼翻白,双手无力地拍打着关禧压在他身上的腿。
关禧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自己身下痛苦挣扎,濒临窒息。那双凤眼里,暴戾的红光几乎要溢出来,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怜悯。他抬起了拳头,指骨上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新鲜的血珠,悬在绯羽那张已经肿得变形,涕泪横流的脸上方。
眼看这一拳下去,这张脸,乃至这条命,就要彻底交代在这里。
一直倚在贵妃榻边的郑书意,终于动了。
她步子不疾不徐,杏子红的寝衣下摆迤逦过狼藉的地面,几步便来到了关禧身后。
关禧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身下这个即将被他摧毁的玩意儿身上,杀意沸腾,感官也因情绪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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