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照月常年跳舞,体格好加上吃了不少补品,手伤不到一个月就彻底好了。

拆了石膏,拿掉固定器,胳膊没了束缚,活动自如,她的精神比开学时期活泼许多。

升旗仪式结束之后,她照旧在人群中穿梭,插科打诨。

她绑在脑后的长发一甩一甩的,甩到人脸上也不知情,还是同学提醒,她才反手把飘荡的发尾抓回。

扭头见身后的人是崇越,边照月翘起的嘴角瞬间放平,疏离的态度:“不好意思。”

她要走,衣摆忽地被人牵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衣角——还是崇越。

这不在边照月的计划内。

按照她的计划,她应该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撞到崇越的肩膀,等他表情痛苦时,她再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任周围人来人往,崇越只是松开抿了许久的苍白嘴唇,吐息轻缓得像一条搁浅的鱼:“边照月。”

边照月竭力克制住兴奋,平常问他:“怎么了?”

崇越垂眸,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半晌才出声:“……帮我擦药,好不好?”

闻言,边照月的视线移到他微微向内扣的肩膀,拧紧眉:“等一会儿下课,好吗?”

从崇越疲惫的眼睛里溢出几分不该有的欢慰,转瞬即逝。边照月还没来得及分辨,他已经走进了人群中。

离下课还有几分钟,边照月举手说要上厕所,出了教室往校医室奔。

和从前那样,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问校医拿药,提前在舞蹈室等。门留了一条缝,免了敲门的功夫。

只是没想到,崇越几乎是踩着铃声推门而进的,边照月习惯性揶揄:“你这么着急见我啊。”

沉默不语的崇越径直走到她身前,盘腿坐下,没等她开口,脱了校服外套后就把内里衬衫的下摆往上掀。

原先精瘦的脊背不知何时变得宽平,脊骨也不再像竹节那样清晰可见。但疤痕还是老样子,凹凸不平,深浅不一。

蘸了碘伏的棉签点触在撕裂的皮肤上,一寸寸滑过,碘伏积在凹痕处,深褐色掩住了刺目的红。

边照月想象不到崇明远这次用的什么工具,才会在崇越的肩背处留下一条条细长的伤口。

她控制不住地手抖,见崇越捏住的衣摆手指愈发收紧,她用力咽下喉头的酸苦味:“很疼吗?”

崇越低哼一声:“有一点。”

边照月对着伤口小心地呼气,哄孩子似的轻柔口吻:“马上就好了。”

最后一点药膏被抹平在伤口的末端,边照月照例抽了纸擦手,站起身,盯着崇越头顶的发旋,她终于忍不住好奇:“你从来没有反抗过吗?或者报警?”

崇越弯着脊背,在等药膏干透:“我试过,没用,他用我妈妈威胁我。”

安静几秒,边照月心念一动,鬼使神差道:“崇越,你会不会希望他死掉?”

轻飘飘的声音向下坠,好像砸到了崇越,他整理衣摆的手霎时停住。

过了两三分钟,崇越撑着地板直起膝盖,微微垂首,和边照月的视线齐平,方才隐忍疼痛的眉目舒展开,神情平静且温柔:“好人可以很坏,坏人也会做好事。边照月,不要用单一的评价体系去看待任何一个人。”

崇越真善良,可他不知道人善被人欺的道理?

过分的善良,让站在他面前早早就知道利益如何算计的边照月觉得可笑。

恍然回神,边照月艰难扯出笑容:“你这样显得我很坏。”

似乎听出她话里的潜台词,崇越耐心解释:“他打我是他的不对,但是他对我妈妈很好。他所有的钱都用来给她治病,他会在上了一整天班后坚持去看望她,他会记得她什么时间打针吃药。她死的那天,他也很难过。”

一个阴险暴躁的赌徒被他说成是痴情种,边照月感到无比荒谬的同时反驳:“他对你妈妈的好可以轻而易举抵消他对你的不好?”

崇越没有说话,神情逐渐变得困惑,像是陷入某种思考。

边照月转身,低头把药膏全都归拢整理在角落。

透过镜子,她见崇越的神情久久没有变化,气氛也因此变得沉重,她便由着性子又添了把火。

“我不像你这么善良,我好希望边朝阳能莫名其妙地死掉。”

过分天真而残忍的笑语让崇越当即回神,凝滞的眸光里流露出震惊和恐慌,薄唇轻碰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边照月不喜欢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好像她是犯人似的,但他的反应又在她的意料之内。

她直起腰,稍敛笑容:“开玩笑啦,虽然我很讨厌他,但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弟弟。”

崇越似是松了一口气,表情些许欣慰。

将要走出舞室时,崇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叫住她:“这次换了一个口味。”

边照月接过,撕开包装,掰成两半。

一半被她含在嘴里,另一半递过去。等崇越要伸手拿的时候,她又快速把手移开,叫他扑个空。

边照月把半块巧克力送到崇越的嘴边,一如既往的轻佻:“小狗不可以吃巧克力。”

她故意停两秒,目光灼灼地回望着神情不解的少年:“但是叫崇越的小狗,可以吗?”

崇越的瞳孔霎时缩小,隐隐颤动。

短暂的怔愣后,他低下头,凑近边照月的手指,张嘴咬住巧克力的一块小角。

没想到他不仅能不计前嫌,还真像小狗那样叼走巧克力。

边照月一时没了主意,心如擂鼓。

直到崇越直起脖颈,她才慌忙地把挂在指尖的包装纸攥进手心,不齐整的边缘刺得手心发痒。

她转动脚尖,快着脚步,只给他看背影,念念有词:“要上课了,我比你多两层楼,先走了。”

边照月也没想到,她也有脸皮薄到不好意思再逗弄他的时候。

分吃完一块巧克力,之前的不愉快便一笔勾销,两人的关系还像从前那样要好。

崇越班里的同学还是那些,教室前排的几个女生也是熟面孔。

女生们对边照月一下课就带着零食出现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因为吃人嘴软,也得帮边照月的忙。

大课间的时候,女生凑近边照月,嘴里嚼着软糖,含糊道:“崇越最近和隔壁班的班长走得很近,我有帮你注意哦,但目前看起来崇越对她没那个意思。”

边照月撕开一包薯片,放在两人中间,继续打探:“那我前段时间没来找崇越,他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女生拿一片薯片,津津乐道:“他一天有半天的时间都在实验室,但每次回教室就会问我,你有没有来过。我说没有,他就不说话。”

安稳坐在崇越座位上的边照月挑高眉梢,把大包薯片塞进女生怀里。

她哼着小曲翻开桌上的课本,见纸上过分端正的字迹显然不是崇越的手笔,翻到扉页,同样端正的字迹写的是另一个陌生名字。

边照月拿着书问女生是不是班里同学的,女生摇头:“是隔壁班班长的,应该是他们两个经常讨论问题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

边照月故作无事地把书放下,心里却生出别的想法。

*

晚上在别墅,摸黑从葛兰心房间溜出来的边照月像从前那样消息轰炸崇越,因为久久没有收到回复,她改变了策略——扮可怜。

【边照月:要不你还是把我删了吧。】

【崇越:为什么?】

【边照月:我总是忍不住给你发消息。】

【崇越: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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