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拭雪看见的,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往日的莫拂衣。
他站在呼啸的黑雪中,一身素衣白得刺目,眼睛上绕了一圈素带。
“这是第一百三十六次。”他手握长剑,声音低沉。
应拭雪心中一惊,她太了解莫拂衣了,此刻他杀气腾腾,恨意滔滔,恐怕......
不等她想完,莫拂衣的剑已经挥至她眼前,几乎是本能反应,应拭雪急急后撤,然后打出一记灵力。
莫拂衣的剑太快,不过几息应对,应拭雪已经力不从心,若是再这样耗下去,她恐怕要命丧于此。
想到这,应拭雪倍感悲哀。
在上界,她被邪气冤枉,失去了馋馋,在下界,她难道也要被邪气杀死吗?
畜生徐悔道!
应拭雪骂了一万遍。
正当应对不及之时,忽然一道道声音响彻,“夫君......夫君......你可曾看过我?”
“夫君......莫拂衣!你敢不敢摘下素带看看我?”
是她的声音,但不是她在说话。
一阵寒意从脊骨攀升,应拭雪打了个寒颤,忽见莫拂衣似痛苦万分,扔了剑捂住耳朵。
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急促,莫拂衣也越来越痛苦。
应拭雪僵住在原地,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狼狈的莫拂衣......
此刻她心中怪异,已经分不清这里究竟是谁的邪气幻境,眼前这个真的是莫拂衣吗?
正想着,匍匐于地的莫拂衣忽然抓起长剑,挥出剑气。
可是这次,他却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他自己。
剑气直冲他的耳朵,应拭雪来不及思索,挥剑冲散那道剑气。
“还不杀了他!那只是幻象!!”徐悔道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杀了他!他是幻象!”他催得越来越急。
周春驹曾对她说过,击杀梦主会大大损伤梦主的神识。应拭雪握紧了手中的剑,缓缓走近‘莫拂衣’......
“徐悔道,回答我,那个气数已尽的道人究竟是谁?”她喃喃问。
“青巽宗诲岑!他修炼邪气反被侵蚀,如今已被邪气操控,若是再拖下去,不止是不留山,恐怕整个——”
他还没说完,应拭雪已经利落出剑。
但事情并未如他所愿,应拭雪蓬勃的灵力化出白光,越过‘莫拂衣’,把铺天盖地的黑雪劈开,邪气愤怒地尖啸着袭来,又被她挥剑斩断。
如此反复数十次,回荡的声音渐弱,白茫茫一片,‘莫拂衣’消失不见。
应拭雪忍着身上摔碎的痛苦,已经双目通红,她咬牙砍向徐悔道。
大喊道:“你这个畜生!谎话连篇!”
一切都被放慢,放慢......应拭雪看见徐悔道那半张雪白的脸上慢慢勾起一个扭曲的笑意,红色的嘴唇十分妖艳。
“你可真是。”徐悔道缓缓说,“不中用。”
说完,他侧身躲开应拭雪的剑,身形如鬼魅,若隐若现,伴随着梦境的坍塌、混乱,他拉住应拭雪的袖子,一起跌入漆黑深渊。
茂密的树丛中,应拭雪惊醒坐起,她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肋骨、腿骨、后脑,发现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环顾四周,涛声依旧,月落星沉,低矮的小屋静静地伫立在旁边,像垂眼注视着她的怪物。
身边就是徐悔道,他醒得更早,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畜生!!”应拭雪顾不上什么章法,揪了一把草叶塞到袖子里,就扑上去掐他的脖子。
“你竟敢骗我!从你出现在我门前那一刻,你就没一句真话!”
“什么气数已尽的道人,什么不留山,你就是想诓我来此帮你杀人!”
“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却险些害得我命丧于此,我要杀了你!!”
徐悔道飘然躲开,语气不疾不徐,“论起来,我没有全然骗你,至少,我的姓名是真的。”
“我呸!”应拭雪道,“谁稀罕你的真名真姓。”
她身上余痛未消,打不过徐悔道,恨恨唾骂他一顿后甩下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后抱起剑负气离开。
过了许久,应拭雪蹑手蹑脚重新往小屋走去。
天色渐明,徐悔道鬼魂之身,无福消受阳光,又见她负气离开,此间事不了了之,便早已离去。
她隐匿了气息,来到小屋窗前。
方才梦中混乱,既有梦主强大的力量排斥他们,又有邪气蛊惑,真假是非难辨,不如躲开徐悔道亲眼一见。
徐悔道阴险狡诈,骗她入梦又在梦中激她杀人,无非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令她在邪气幻境中生出心魔,被邪气侵染,今后受邪气所控。
其二,他是鬼,无法施展灵力入梦,须得依靠着她的能力入梦后,令她击杀梦主,损其神识,这是借刀杀人的法子。
若是其一,那么幻境中‘莫拂衣’是假,不过是邪气为了侵染她而设计出来的情景。
若是其二,那么梦主便是莫拂衣......
怎么可能?
虽然她时常怀疑自己仍与莫拂衣有着某些交集,可种种迹象表明,她已经来到了新的世界。
小窗透着淡黄的光,应拭雪凑近了往里看去......
她只瞧见一道背影。
身形瘦削又高大,一身素衣虚虚拢在身上,背后散落的长发上搭着一条从耳朵上方穿过来的素带。
他正背对着她,坐在窗前烧着什么,火光起起落落,映得他的发丝飞舞。
虽未见其形貌,却知其枯槁。
应拭雪捂住嘴,强忍着不发出惊讶的声音,那是......
“这就是你最想看到的东西?”徐悔道低笑着说。
应拭雪回头,这才发现徐悔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她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你——”
“嘘。”徐悔道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唇角弯弯,“别惊动他,若是惊动了,你的幻象可就彻底没了。”
“幻象?”应拭雪忽觉头晕,徐悔道的声音回荡着。
她不是已经脱离道人梦境,离开小屋又折返吗?
“啧啧,你倒是一往情深,正好当了邪气的下酒菜。”说着,徐悔道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虚虚点在应拭雪的额头上。
应拭雪警惕地后退,被他拉住。
“别动。”很快,他的指尖就汇聚了一缕邪气,黑烟一般。
他指尖轻捻,黑气便如尘土破碎消散在风中了。
“我骗了你,又帮你,一笔勾销。”他道。
应拭雪先是感觉额头一痛,紧接着又整个人放松下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小房子,烛火摇曳,徐悔道坐在摇椅旁边,静静地喝茶。
应拭雪从摇椅上起身,从头到脚的痛楚像被一寸寸敲打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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