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泉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扶谨这才看向百里钦，她咬着下唇，胸膛微微起伏着。
“你这是什么神色？”百里钦见她这般模样，再次笑了出来。
“这个刘潸很重要？”扶谨没有接他的笑，冷冷道。
“不。”男人尾音放轻。
“那你为何以他的行踪为判…”
“本官并不看重这种消极怠工之人的价值。他何去何从，与本官何干？”
“可你方才…”
“扶谨。”百里钦叫住她。
她这般满是千言万语道不尽的模样，若她真刨根问底，他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女孩抿了抿唇，走回殿内坐在椅子上，拉了拉衣角。
“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觉得备轿就是赴宴是好事，备马备衣就是逼宫谋逆是坏事？”
“我没这么想。”
男人点点头，勾起唇角，缓缓走向她。
“那本官看你这副模样，像是如临大敌。难道是本官杞人忧天了？”
“我只是不解。”女孩抬眼道：“刘潸就算是外人派进寺的眼线，也只有个顺藤摸瓜的用。你方才只看刘潸何去何从，我怎能不过多思虑？”
“你且细细想。”
男人坐到她对面，道：“六部的人，就连礼部尚书与侍郎都要敬本官三分。”
“裴问之外，谁人敢光明正大在我大理寺做眼线？他自何处来，做何等事，本官这里都事无巨细记录着，他若是有什么动静，本官怕是比六部任何一人都先知晓。”
“你怎知我没想到这一步？”扶谨脱口而出：
“是我庸人自扰？我在他们看来不过一介宫女出身，我都敢将这赤珠公示众人，他们有什么不能明目张胆行事的理由？”
“说得难听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都能对我倒打一耙，到时你尚可全身而退，我又作何…”
“你说得对。”
男人此话一出，扶谨身型一顿，张着嘴没有再说下去。
“那你既觉得我想得不无道理…”
“本官说，你说得对，你的确、就是庸人自扰。”
扶谨猛地站起身，袖口里的拳紧紧攥着。她努力平复着呼吸，这拳到底才没有招呼到百里钦脸上。
男人抱臂，向后靠了靠，继续道：
“你方才那越俎代庖的思想，真是和礼部那群人有得一拼。”
不等扶谨开口，男人放下手，将手掌搁置在案桌上。他的唇角不再有弧度，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穆。
见他如此，扶谨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微瞪着他。
“你入宫入寺的日子加起来也不足一载，如何能用你的风范去揣度六部高官？更何况他们同三省尚书站在一列，若人人都如你想的这般磊落，这珠子就是扔在皇宫门口都会被宫人随意扫走。”
“你与本官，裴问与六部，甚至是…”百里钦话头一堵，摆摆手道：
“总之，觊觎扶谣之案的眼不在少数，你行事轶荡，可总得给自己留些余地。是，做人行事，行得端坐得正再好不过，可若是孟浪贸然，只会失才弃势。”
“可我只此一愿。”
“你只此一愿又如何？面对贪婪豺狼，你除了保命的确就别无他念了。可这一切夙愿都是被迫接受，是祈求，那你甘愿吗？若你腹背受敌，你是失望甚于希冀，还是自信终将突出重围？”
男人顿了顿，继续道：
“哪怕你当下手无寸铁。”
“可我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再险也可一搏！”
扶谨声量不自觉拔高，她的鼻息渐重。
“你对那些高官权贵的了解自然是比我深入，我早便晓得了，我可与你百里钦同在。但你不会与我同归，我早晚都会清楚这一点。我不是灭裂卤莽之人，我晓得什么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我也明白你倾向曲突徙薪未雨绸缪。”
扶谨喘了口气，身子却忽然微不可查地颤了一瞬。
她垂下眼继续道：
“我竟有些不愿承认。”
“我怕成为歧路亡羊，哪怕薏苡明珠吧，我也不要你学我以身试险。既然你我对六部各有想法，倒也不是一山不容二虎，你善早为之所，我胆敢孤注一掷…”
扶谨靠在椅背上，直视桌对面微微睁大着眼、微张着嘴的百里钦，她轻轻喘气。
“冥顽不灵。
男人看着她，冷声道。
“随你如何想。”扶谨嗤了一声，“我只知，如若你我终将背道而驰，也算并肩过。你倒无所谓，毕竟你有手段选择自己的盟友。”
女孩垂下手，彻底靠在椅背上：“我就是冥顽不灵又如何？那些权贵都不是什么做事一成不变之人，你为何就是不能…”
女孩顿了顿，捏拳深吸一口气：
“将就将就我？”
话毕，殿内鸦雀无声。扶谨并未再看向百里钦。反而是他，正瞪着眼看她，唇瓣微颤，如有寒风凛冽在怀，他一言不发。
“你循规蹈矩惯了，人说你不磷不缁，你真就要把自己钉死在死板上吗？”
女孩的情绪再次有些激动，她的身子止不住颤抖，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的眼中都有些错愕，又各自映出对方眼中的异绪。
男人咽了口唾沫，垂下眼，避开她的眼。
扶谨却不依不饶，她拉了拉椅子，坐得离他更近了些，哪怕案桌的木板隔着她的腹部她也不甚在意。
“应我。”
男人明显僵住，他的手指蜷了起来，缓缓抬起头。
扶谨被他眼尾的嫣红刺痛，怔了一瞬，旋即再道：
“应我！”
“本官就是被这宫里的规矩框成这般了，你又当如何？”
百里钦握拳捶在案桌上，猛地吼了出来，只是又骤然收了音量，拘回肃正而沉郁的语调。他目中有红，眼底略有晶莹。
“你要本官像你这样瞋目张胆？本官没有仗义的师姐，没有念及故人之允的贵人，没有愿为大义和我而死的童年挚友…”
男人的音量渐渐小了下去，慢慢染上水色。
“你要本官如何像你一样？你细细想来，打你入寺起，你做何事本官阻拦、反对过？你说你担心本官为此也有性命之忧，也怕本官始乱终弃，那本官呢？”
百里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毫不避讳地盯着女孩愕然的脸。他发觉此刻脊背抽痛，万千难言之处此刻却如滔滔汩汩，难以遏制。
“本官…就不怕了吗？”
扶谨只觉脑中如有数万枯鸦齐鸣，乱成一团散麻。他原来早便发现了柳叶、王鹧的踪迹，也察觉到了嬷嬷的托举之举。
她不知他此刻是何等心绪，他也不知自己此刻的心境该作何表述。
他惊异发觉自己从未排斥过扶谨的这些私联行为，只是放任。
这女孩说他想来公事公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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