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庭轩的营帐在男眷区域,离得不远,沈瑶走过去时,远远便看见一道人影从帐内冲出来,满脸怒容。

是忠勇侯。

沈瑶脚步顿了顿。

忠勇侯边走边回头,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不小,半点不顾及帐子里还躺着个重伤的人。

“白眼狼!老子白养他这么大,眼里只有那个姓杨的外祖,什么时候把老子当过爹?”

他啐了一口,袖子一甩:“要死也不死远点,偏要在秋猎场上丢人现眼,那熊怎么就没把他拍死?拍死了倒干净,省得老子跟着丢人!”

他边走边回头朝营帐呸口水,丝毫没注意到沈瑶一行人,也完全没有作为侯爷应该有的姿态。

秋绥站在沈瑶身后,脸都气红了。

她自从知道是项将军救了自家殿下,如今正是对他最感激的时候,哪里听得有人这样骂项将军。

“殿下,您听听他说的什么话!那可是他亲儿子,项将军还受着伤呢,他、他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一想到忠勇侯说的话,她就格外愤愤不平。

沈瑶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也是头一回见到忠勇侯,前世对他唯一的印象也只是在镇北军出事后,上了一道折子,表示要和项庭轩断绝亲缘关系,撇清忠勇侯府与镇北军的联系。

忠勇侯生得倒是不差,五官底子在那里,可一张脸虚浮泛白,眼袋垂着,眼下青黑一片,一看便是酒色过度的模样。

“走吧。”沈瑶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秋绥愣了愣,见她已经抬脚往营帐走去,连忙跟上。

父子俩刚发完脾气,营帐周围竟没留一个看守的人。

没有人可以代为通报,沈瑶朝秋绥点了点头,秋绥上前掀开门帘。

一进去,沈瑶脚步顿住。

项庭轩正趴在床上,上半身赤裸着,背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隐约有血色洇出来。

一个看着像是他的副手的男子蹲在一旁,刚替他包扎完,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布条。

听见门口动静,孟钊抬头,还以为是侯爷返回来了,瞧见是沈瑶,他脸色微妙,立马跪下:“参见殿下。”

沈瑶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又落在项庭轩的背上,很快移开眼。

“起来吧。”

项庭轩背对着营帐,只注意得到孟钊跪拜的声音,尚且还在猜测是谁进来时,就听见沈瑶的声音。

他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立马挣扎着要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突然的疼痛让他没忍住痛哼了一声。

“别动。”沈瑶开口,语气很是冷淡:“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折腾什么?”

项庭轩的背颈肌肉很明显的僵住,却听话的没再动。

他侧过头,朝孟钊使了个眼色。

孟钊心领神会,起身往外退,走到秋绥身边时,顺带着也想把她拉出去。

秋绥一愣,看向沈瑶。

沈瑶没说话。

秋绥心领神会,乖乖跟着孟钊出去了。

门帘落下,营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摇曳,映得帐内光线昏黄,沈瑶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趴在床上的人。

项庭轩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沈瑶刚才的问题:“我只是不想自己这样子,污了殿下的眼睛。”

沈瑶没接话。

她看着那道被白布包裹的伤口,看了半晌,才道:“白布缠着,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这个意思....”项庭轩的声音有些低落:“微臣的身体块头太大,在殿下来看,估计是很难看的。”

沈瑶愣了一下。

难看?

她的视线再次落到他身上,肩背宽阔,线条流畅,肌肉紧实,那分明是一具常年征战练出来的身体,和“难看”二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不过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想着这些?

沈瑶都快气笑了,故意没顺着他的话讲:“怎么会,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我连这都嫌弃,岂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这话传到项庭轩耳朵里,就成了公主殿下确实不喜欢自己的身材,只不过碍于他救了她,不得不违心否认。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艰难地转过身,仰起头看向她。

那张脸还带着重伤后的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殿下,微臣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惹您生气了?”

沈瑶微微一怔。

这话,今日周子行也问过。

同样的话,由不同的人说出来,感受却天差地别。

周子行问时,她只觉得厌烦,可项庭轩这样问,她看着他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竟有些心软。

她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在离他不远处坐下。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又分开。

沈瑶看着项庭轩的眼睛,决定赌一把,坦诚道,“我只是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拼命救我?”

护卫军守护她是职责所在,他们也会尽力,但前提是护住自己性命,但今日项庭轩的举动她看得分明,明显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一次可以解释为职责,可前世火场里,他也是这样。

沈瑶以前也相信过别人对自己的好,但现在不信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伴侣会背叛,亲友会反目,就连父母子女之间也会闹翻。

人心隔肚皮,她吃过亏,也不想再吃第二次。

项庭轩与她对视。

烛光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的,他看清了那里头的戒备,那戒备像一层薄薄的冰,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心里忽然一痛。

公主殿下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对人戒备成这样?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沈瑶也不催,就那么坐着,耐着性子等。

半晌,项庭轩抬起头,苦笑着看她:“公主殿下是不是忘记你我小时候的事了?”

沈瑶一愣。

小时候?

项庭轩看着她茫然的模样,便知道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他垂下眼,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微臣幼年丧母,继母进府后,日子便不好过了。”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继母面上慈和,背地里却磋磨,冬天不给炭火,夏日不给冰,衣裳破了没人补,就连饭菜也是敷衍的残羹冷炙。

他是嫡子,可在忠勇侯府,连个得脸的下人都不如。

项天禄出生的那年上元节,府里张灯结彩,下人们忙着伺候继母和她刚出生的孩子,没人记得他。

有个小厮忽然跑过来,笑眯眯地说带他去看花灯。

项庭轩那时候小,不懂人心险恶,跟着去了。

那小厮把他带到东街后,将他带到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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