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秋天总是带着点微凉的干爽。
半山的老宅在斑驳的树影里静立,推开柚木门时,那股陈年的沉水香在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静滞重。
穿过回廊,还没走近暖阁,席明煊便听到了一阵清软的女声。
那文员正用极标准的国语,念着张潮的《幽梦影》。
“……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
席明煊脚步微顿。
门边的英姐迎上来,接过他臂弯里的西服外套,压眉眼间带着些许无奈的愁绪:“煊少爷,您可算回了,老夫人今日精神不佳,药都没喝几口,又非要听书,这都念了快一个小时了。”
席明煊略一颔首,迈步进了暖阁。
空气中浮着一股散不去的苦药味,被底下的迦南香压着,混成一种迟暮的气息。
南向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几道明暗交界线,席家老夫人—沈韫漪歪在黄花梨的罗汉榻上,膝盖搭着一条素净的羊绒薄毯。
沈韫漪出身前清名臣之后,书香门第的底蕴刻在骨子里,哪怕如今病得两颊微陷、唇色苍白,那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一个年轻的文员坐在榻前的软垫上,双手捧着一本线装古籍,声线因为久读而略显干涩。
席明煊走过去,在榻边的紫檀木椅上落座,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地等着。
席老夫人终于睁开眼,浑浊的视线在落到长孙身上时,露出了一点慈爱的微光,她摆了摆手,示意文员停下:“好了,去外头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人退下后,暖阁里只剩红泥小火炉上咕嘟作响的沸水声。
英姐手脚麻利地斟上两盏老普洱,席明煊端起品茗杯,姿势端正,连手腕的弧度都透着一种严丝合缝的教养。
“好茶。”他抿了一口。
“你爷爷从前存的老货,有四十年了。”沈韫漪终于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如今蒙了层岁月的浊,只剩下一汪深不见底的软与忧。
“阿煊,你这规矩,倒是比前几年越发重了。”席老夫人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那本《幽梦影》上掠过,“书里念‘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我看你倒好,半点痴趣都没有,活得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座钟,这家里统共就我们祖孙俩,你坐得这么硬邦邦的,不累么?”
席明煊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我从小就这样,您教的。”
老夫人被他这句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着笑着,胸腔里便带出了几声干哑的咳嗽,席明煊眉心微蹙,起身想叫英姐,被老夫人抬手按住了。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把你教成这副模样。端方、守礼、立得住。”老夫人喘息着平复了一会儿,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位引以为傲的长孙,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迟暮的无奈,“可我现在,最后悔的也是把你教成了这样。”
“你马上三十二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这身子骨,熬不熬得过这个冬天未可知,到时候我去找你阿爷团聚,可你始终不成家,我连闭眼都不踏实。”老夫人摩挲着腕上翠色欲滴的翡翠镯子,眼底的忧色再也掩不住。
她近乎哀求地试探,“陈家有位二小姐,听说刚从英国回来,性子温婉知理,配你最合适不过,去相看相看,好不好?”
温婉知理。
这向来是老夫人最为推崇的大家闺秀标准,也是席明煊过去三十二年人生里,预设好的伴侣画像。
按部就班,相敬如宾。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充满药味和沉香、连空气都透着迟暮的暖阁里,他脑海里极其突兀地晃了一下神,闪过一抹大胆的墨绿色。
仿佛带着浓烈的酒气,不合规矩的喧哗。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席明煊垂眸,视线落在老夫人那只紧紧攥着他衣袖的手上。那只手枯瘦、发颤,曾经教他握笔写书法的大家闺秀,如今连哀求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暖阁里的药味忽然浓郁得划不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好。”
席明煊听见自己开了口。
他将手覆在老夫人枯槁的手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锦被,轻轻拍了拍:“我会去见,您安心养病。”
老夫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眼眶微红,笑着拍了拍他的手。
————
施家老宅的偏厅,常年燃着檀香。
博古架上的古董钟滴答作响。
长桌上,老太爷端坐主位,施文业和施文宗两兄弟分列两侧,正陪着一同喝早茶,施文琪和方丽娥坐在下首,正低声说着闲话。
偏厅的门被推开。
施九鸢连鞋都没换,她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鞋跟极重地磕在实木地板上,径直走向主位。
她腰间那条深褐色的缎面宽腰带,打了个极大的蝴蝶结,勒出极细的腰,那张明艳的脸庞上没带半分笑意,皮草披肩滑落半边,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露出修长冷白的脖颈。
“九鸢来了?快,让阿嫂加副碗筷。”姑姑施文琪笑着打圆场。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施九鸢径直走到主位右侧,伸手拉开了那张红木椅。
椅腿在厚重的木地板上拖出沉闷的一声响,刺耳得紧,那里原本是施文烨生前的位子。
方丽娥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汤匙“当”地一声碰在碗沿上,施文宗也放下筷子,皱眉摆出长辈的架子:“九鸢,大早上的,没规矩,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长辈?”施九鸢没看大伯,一双极艳的眸子冷冷地扫过施文宗的脸,“那我就要问问了,二伯,我名下信托里的西区地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桌子人,鸦雀无声。
大伯施文业拿筷子的手一顿,眼神闪躲。
老太爷搁下青花瓷茶盏,没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爸当年走得急,前几年集团资金链要断,你大伯二伯拿集团的名义,把这块地抵押给了银行。”
“我们也是为了救集团啊!”二伯施文宗连忙撇清关系,急赤白脸地解释,“当时银行逼得紧,合约里加了一条要命的连带条款:只要施氏破产,那块地就会被强制法拍,九鸢,大伯二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爸的心血垮了吧?”
施九鸢看着这三张虚伪的脸,恶心得想吐。
“所以,你们就联手陈家,给我做局?”她从鼻腔中冷哼出声,“陈家出资金替你们平账,条件是我嫁给陈二,等结了婚,再通过资本手段,把地彻底套进陈家手里,是吧?”
施文宗索性也不装了,放下筷子,语重心长中透着无赖:“这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你要是不嫁,下个月银行断贷,施家破产清算,我们所有人手里的股份清零,九鸢,你忍心看着施家毁于一旦?”
“我有什么不忍心的?!”施九鸢挑起眉反问,“施家有难处,是你们经营不善搞出来的!凭什么要我拿我的地、我的婚姻去给你们填窟窿?”
“就凭你姓施!”二伯猛地拔高音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施家要是完了,你爸的心血就全毁了!”
“啪——!”
施九鸢一把抓起桌上那只滚烫的青花茶盏,狠狠砸在了二伯脚边。
碎瓷片和滚烫的大红袍溅了施文宗一裤腿。
方丽娥惊叫出声,他也吓得往后一缩,指着她喊:“施九鸢,你疯了?!”
“我清醒的很。”她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指尖沾上的茶水,随手一扔。
老太爷施鹤年终于看不下去开口了,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冷酷,“九鸢,施家要是完了,你爸的心血就全毁了。”
“少拿我爸压我,他要是活着,绝不会允许他女儿被这么卖了。”施九鸢嗤笑一声,“这个陈家谁爱嫁谁嫁。”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要走。
“站住。”
老太爷不轻不重地开口。
施九鸢脚步一顿。
只见施鹤年耷拉着眼皮,语气平缓中透着威严:“九鸢,你从小到大,施家有没有亏待过你?你留学花的是公中的钱,你成年后信托里拿多少,你在外折腾出来多少烂摊子,什么撒钱,砸车,哪一次不是施家替你兜底?”
他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离开了施家,你觉得自己还能过上今天这种日子?”
餐厅里静了下来,方丽娥嘴角悄悄翘起,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施九鸢听完,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嗤笑了一声,是真的觉得荒谬。
“阿爷,您这是在跟我算账?”她微微偏头,尾音上扬,疑问道:“我姓施,我爸是施文烨,我是四房唯一的孩子,他留下的股份、地皮、写字楼,商铺,信托,哪一样不是留给我这个亲生女儿的?我花我爸留给我的钱,天经地义”
她摊了摊手,语气颇有些气死人不偿命:“再说,我命好,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呀。”
桌边突然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噗”。
方丽娥一个眼刀横过去,施承敏立刻抿紧了唇,肩膀却还在抖。
老太爷的眼皮跳了一下。
“施家有了难处,我明白。”施九鸢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肩上的皮草披肩,语气不紧不慢,“但这是你们自己经营不善弄出来的,可不是我挥霍出来的。”
老太爷沉默了几秒,把手里那两颗核桃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你迟早是要嫁人的。”老太爷的声音沉下来,“嫁谁不是嫁?陈家开着十几家银行,家底厚,你嫁过去,日子只会比现在好,不会比现在差。”
“阿爷您说的对,我是迟早要嫁人。”她顿了顿,偏过头,明艳的侧脸在灯下半明半暗,眼底那颗极小的黑痣像一滴泪痕。“但我嫁给谁,必须由我自己做主。这个人选,绝不会是陈家。”
说完,施九鸢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老太爷沉沉的声音:“九鸢,你再想想清楚。”
……
兰桂坊的夜,光怪陆离,重金属音乐震得人耳膜发疼。
施九鸢窝在VIP卡座的沙发里,桌上的空酒瓶已经堆了一排。
何宝仪赶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位平日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正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呆。
听完施家那堆烂事,何宝仪气得直拍桌子:“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当初你爸在的时候,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让你去填坑?”
“我咽不下这口气。”施九鸢靠在沙发上,眼尾泛着微红。
“咽不下就找律师。”何宝仪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我认识几个顶尖的商事律师,让他们帮你看看那块地的权属还有没有漏洞,或者把你名下那些不动产做信托隔离。”
“还得是个跟施家、跟陈家都没交情的。”施九鸢揉了揉额角。
“放心,知道。”
施九鸢低头去摸手包里烟盒,一张纯白的名片顺着敞开的包口滑了出来,落在暗红色的皮沙发上。
何宝仪眼尖,一把捏了起来:“咦,这张名片你怎么还随身带着?”
施九鸢微醺着,眯着眼辨认出上面的名字,伸手把名片拿回来,漫不经心道:“怎么?认识?”
“你不认识席生?”何宝仪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施九鸢翻了个白眼,“席氏掌权人呗,谁没听过?但我没见过。”
“他本名就叫席明煊啊。”何宝仪气笑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宝贝,你脑子被酒精泡发了?你十八岁成人礼,人家可是亲自来送了贺礼的。”
施九鸢眨眨眼,动作停住了。
“有四五年了吧。”何宝仪掰着手指算,“我记得当时还被媒体小报拍到了,登了报。”
经她这么一提醒,施九鸢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模糊的残影。
黑沉的夜,繁复的花坛边,一个男人拄着深色手杖,模糊的侧脸,和一句低沉得融进夜风里的“生日快乐”。
以及,一张同样递过来的名片。
是他?
如果不是何宝仪还记得这件事,施九鸢压根不可能将在捡到她胸针的男人和花坛边的神秘男人联想到一起。
难怪他会知道她姓施。
也难怪施九鸢在看到名片上的名字时会觉得耳熟,毕竟席氏可是三天两头霸占新闻头条。
这位掌权人虽行事低调,但坊间关于他的传闻却从来没断过。
更关键的是,施九鸢蹙着眉,指尖点着杯壁想了一会儿,没忍住,有些滑稽地比划了一下:“但是,他不应该是个……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何宝仪立刻猜到了她的意思,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想问腿伤?我听别人说,他腿伤恢复得好,只要不做剧烈运动,平日走路根本看不出来。”
原来如此。
怪不得昨晚在露台,他单手插兜,点烟的动作干脆利落,修长的身形立在暗处,半点没有旧伤的痕迹。
……
喝得差不多了,施九鸢拎起硬挺的镶钻手包,踩着高跟鞋往洗手间走。
刚拐进昏暗的走廊,就看见一个男人正把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生堵在墙角,嘴里调笑着什么。
那女生拼命推拒,声音带了哭腔。
施九鸢眯了眯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上面空空如也。
她忘了,那枚胸针还在席明煊那里。
她毫不犹豫地扬起手,沉甸甸、镶满金属铆钉的包身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男人的后脑勺上。
“砰”的一声闷响。
“嗷——!”男人惨叫一声,捂住脑袋踉跄着往后退。
施九鸢拍拍手,红唇轻启,自己给自己配了个音:“Bingo。”
男人显然也是这里的常客,他捂着流血的额头转过脸,刚想破口大骂,辨认出是施九鸢,脸色瞬间白了。
上次砸车事件他也是在场的,这个狠女人他惹不起。
而安保已经冲了过来。
“把他给本小姐轰出去。”施九鸢下巴微抬,嗓音慵懒却不容置喙,“再也不许放进来。”
保安连拖带拽把人弄走了。
施九鸢转过头,白裙子女孩走过来,眼眶还红着,小声跟她道谢。
施九鸢歪了歪头,极为罕见多了句嘴:“学生仔?以后小心点。”
女孩乖乖点头。
随后,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地上——手包刚才掉在地上,口红、粉饼,还有那张纯白名片散落一地。
施九鸢没有要蹲下去捡的意思。
女孩倒是极其主动地蹲下身,替她将东西捡起来,看清那张名片时,她的动作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抿着唇,将名片放进包里,把包递还给施九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
施九鸢却没给她机会,接过包径直走进了洗手间。
……
凌晨,黑色宾利里。
施九鸢靠在后座上,微醺的酒意被车厢里的暖风一烘,尽数化作了沉甸甸的困倦,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调低了音响的音量。
回到家,她连澡都没泡,踢掉高跟鞋,整个人便深深陷进了大床柔软的被褥里。
意识开始变得混沌,光怪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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