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带到正堂时，目光先落在了远处的人身上。她朝着符约礼貌颔首后，便毫不犹豫地走去。
她走得稍快，青绿的衣角翻飞，浓云墨鬓从眼前晃过，白玉的耳珰也随她轻摇，从与他相近的一侧走到了江随身边。
江随也上前扶住她肩膀，细细端详片刻才轻声问：“可有受伤？”
妙真摇摇头，真诚地小声回道：“多谢。”
江随放下心来，朝着主位上的人拱手作别：“不多叨扰殿下，我们这就告辞。”
符约只是平静地看着，未置一词。江随的出现是拨乱反正，他不会再次开口阻拦。
随着那充盈着生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再次觉察出了些许的寒意，那是初春时分钝痛的、酥痒的寒冷，令人忍不住抓住那正在远行的热源。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了，譬如由奢入俭难，人性贪婪，若品味到美味的甜汤，焉能再忍受那恶口的羹食？
符约想到这里，自己也觉讽刺可笑。
妙真此来无非为了兴佛一事，事毕就会离开；而他留在平城，也有要做的事。当初山川迢递，他尚能冷静取舍抉择，更遑论当下？
他向来以心志自持，凌驾云端的心境就像是九重云阙的宝殿，唯有象征权势的宝座能使其不负辉煌。
而妙真给予他的感受，恰如冰冷荒芜的殿中被催生出了满目繁花、迸发出澎湃的鲜活，一如外面的灼灼春光，使他回到了人间。
春尽寒回时，难免会意犹未尽。
或许要等到四海勘定、诸国归服，那宝座矗立落定时，这种空旷的思绪才会慢慢被填满。符约依旧这么对自己说。
夜色覆下，庵中点亮了盏盏油灯。全安从外头回来时，符约已经恢复了容貌，他神色淡如冰雪，面如白玉，云墨般的眉眼低低垂落，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全安措辞片刻上前道：“殿下，那字条确实是咱们的人所留，那金佛里头和殿下所想得一样，掺了许多黄铜。”
早些年造的假，让一些蛇鼠吃得肥头大耳，如今事情欲败露，便只能亡羊补牢、处处截杀。
可这些硕鼠却不知早已一脚踏进兜网，还妄图垂死挣扎。他不免又有些钦佩主子的布局，心潮澎湃地朝着符约看去。
熟料符约忽然心平气和地问了句：“全安，你会下棋吗？”
……
直到彻底走出庵门，那道毫不遮掩的视线才从妙真背后消失，她长舒一口气。是北魏民风阔落至此，还是先前忽视了什么，使其盯上了自己？
自己不会真要被卷入什么风波吧，一想到这，妙真眉头又紧了起来。
开始见她思考，江随未作声打扰，现在见她忧虑有愈演愈重之态，才适时朗声笑道：“这也算是劫后余生，娘子可知现下什么最为重要？”
妙真回过神，迟疑道：“离开是非之地？”
“是汤面。”江随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兴味：“据说汤面能安抚心神，荡平忧惧。平城东有家面馆远近闻名，不知娘子可愿赏脸？”
妙真一愣，建康中她尚能苦中作乐，何况如今？祸兮福之所倚，能从刀光剑影中平安出来，本就是大幸之至。
她如释重负地笑出来：“你说的对。只是我吃过了，倒是你赶来还没吃上饭吧，这一顿由我请，以答谢你前来相救之恩。”
“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江随哈哈一笑，与妙真继续并肩而行。
棋盘中央黑白两子遍布，单论局势实在难分高低。可全安自己心中清楚，自己棋艺不精，行棋间有不少破绽，偏偏符约全然忽视掉了，甚至屡屡相让。
可这完全没让全安开心起来，反而焦头烂额，简直像是被玩弄于股掌间。
据他所知，这位秦王可并非谦冲自牧的好性子，他不明所以开口：“殿下，是有什么心事吗？”
符约又在无关紧要处落下一子，淡道：“我思考时就会下棋，久而久之已经成了习惯。”
若此局过早结束，他的困惑便无处排解了。
全安有些麻了：“殿下是喜欢博弈，还是喜欢取胜？”
符约温声：“天下棋手内心所求都是取胜，博弈只是手段罢了。”
全安又被适当地杀去半子，忍不住嘟囔：“那殿下这算是没有遵循内心所求吗？处处让着属下。”
话音落下，却见那即将落子的手顿在棋盘上空，全安跟着抬眼看过去。
符约眼眸漆黑似渊，堪比浓浓夜色，带着微微的困惑地望向棋盘。
心中所求？距离上次听这个词有些远了。
符约自认所求从未变过，为此甚至步步为营，不择手段。可今时听来，眼前恍然浮现了另一幅画卷，怀中人颤动的长睫纷飞成墨色蝴蝶，翩跹起舞，眼看就要落上自己指尖。
棋子骤然掉落，与盘面传来清脆的碰撞声。
“殿下？”全安讶道。
符约收回手，他轻轻皱眉，试图再次寻找这份思绪转变的症结。他不否认自己对妙真的情意，可论常理而言，这些不该撼动他奉行多年的目标。
他自然不会相信话本中那些令人的行事失度，不计生死的浓烈爱意，何况‘浓烈’这个词出现在自己身上本就违和。
或许是因为习惯，毕竟在健康时便总为她的安全考量，何况是在如今自己辖下？
这么一想果然合理多了。
北魏百寺欲兴，杀局不断，既然妙真来到了北境，于情于理也不能让她在这出事。这样一看，需得时刻知道她在做什么才行。
有了这种说法加持，符约好受许多，思虑片刻就朝着全安吩咐下去。
……
接连几日，妙真都游走在平城各处尼庵间。
每每送出经卷后，她都会供一灯于佛前，再随着清众抄经、课诵，这些让妙真体会到了幼年时乐趣所在，做得格外用心，甚至将其间见闻一一记录，去信益州。
日落时，她折返回住处靠窗读书，那肖似自己的木像就静悄悄立在一旁。
原先的担忧散去不少，这种舒坦惬意的日子里，她开始格外留意周边事物。
南北植被差异大，她琢磨着哪些适合制香，读几页书便将目光移开，往窗外看去，切实感受这些过去只在书本中描绘的风物。
可一连几日，妙真就瞧出来些不对来，似乎总有些人有意无意地抬头往她窗口看。这些人着装面容都泯然众人，行走也不见停留，照理说看不出什么破绽的。
硬要说只能是妙真在效月坊时，已经被练就成了草木皆兵。加之她心思细腻，难免注意这些略多于无意扫过的目光。
她被人监视了？妙真抬眸顺着巷尾望去，片刻后起身抬手阖上窗子。
之后一整日，那窗户都未曾打开。
从窗下经过的孙伯看着紧闭的窗子挠了挠头，转念头一想，索性那一两银子已经到手，便准备从前面的小巷子拐回自家铺子。
那小巷僻静幽深，不见花影却盈满花香，是个安逸至极的地方，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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