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真无疑是个“好人”,但任何良好的品质,过度亦会成为弱点。

蔺桥很久没有说话,冬天天黑得早,外面夜幕正在降临。

企业管理的本质,无论再如何试图平衡,最终都难逃对人的物化。

善良的人不想做,利己的人做太多,上下环节间的矛盾,永远动态变化,没有任何标准解法。

他起身,开了办公室的灯。

舒真靠着沙发,仰头看他,说:“对不起,我知道我有点既要又要了。”

蔺桥回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坐着,说:“嗯。”

舒真以为他会再说点什么,但他没有。

舒真:“……我还在等你批评我。”

蔺桥笑了起来,见他杯子已经喝空,就替他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了舒真空出来的一只手。

“不是很想批评你,更想抱一抱你,跟你说没关系,不想处理的事可以留给我。”

舒真大概是有点诧异他会这么说,侧脸过来看着他,蔺桥捏了一下他干燥温暖的掌心,说:“你现在点一下头,后续就交给我来处理。去广州前,我会给你结果。”

舒真知道他要出差的事,也听明白了蔺桥这句话的意思。

只要舒真开口,他就会帮他处理掉所有麻烦,对内对外,全部解决。

舒真完全可以甩手躺平。

“也不用有负担。”蔺桥说,“我是项目的最大受益人,你们遇到困难,我本来也应该出面,这和我们的私人关系无关。”

是这样吗……舒真转一下手腕,把掌心翻过来,从被蔺桥握着,变成了和他交握。

蔺桥的手比他大一点,掌心里有握球拍留下的茧,手背上的筋也比他的明显,看起来真的很漂亮。

舒真没点头,也没说话,蔺桥继续道:“反而是因为我们有这样的关系,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问你,想自己处理,还是相信我,交给我来解决。”

舒真说:“你这样也太……顺着我了。万一我自己处理不好,最后还是要麻烦你,而且还会浪费时间。”

“摸索你自己的方法,算不上浪费。”蔺桥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以前的合伙人?”

“记得的。”舒真说,“怎么了?”

“我处理他的问题,用了整整四年。”蔺桥说,“一开始他只是吃一点回扣,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他在项目上挪用资金,只要结算前填回来,我也当做没有发生——按你的标准,这四年也是我在浪费时间了?”

舒真一下就笑了,说:“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你……过程中应该是一直在判断吧?有时候我觉得人生就是,走完的路看起来是一条直线,但面前的路,一直都是分叉口。你只是在每个分叉口,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选择了再坚持一下吧。”

当时的决定回过头看未必正确,但在当下,一定是权衡了利弊,感情,权衡了相关的所有,才做出的选择。

舒真说:“不过这种故事,不是更应该用来劝诫我,当断则断吗?”

蔺桥也笑了,扣着他的手用了点力,说:“我自己没有做到的事,有什么道理去要求别人?维维他们也是一样的,在我这里不必一点弯路都不走。你更应该多一点特权,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告诉我一声就好。”

人无完人,不犯错的人只是因为过去犯了足够多的错误。

每个人的成长都需要时间,这是蔺桥自己在“人本位”与“企业管理”中找到的平衡点。

他用钱买入员工的劳作,对他们的劳动产出,有严格的质量要求,但他同时也给予大家试错和成长的空间,允许意外发生。

至于舒真。

舒真在管理这件事上才要开始入门,蔺桥未必能给他多少引导。

每个人都有自己天性和人格,他更希望,舒真能找到属于他自己的方法。

于是整个一月初,舒真忙得脚不沾地。

陈怡那边联络了一家在业内口碑还算不错的公众号自媒体,舒真趁着假期写了需求,等报价,协商时间和流程,准备稿件……忙完这几件事,假期也就结束了。开工后他的第一项工作,还是给大家开会。

“……采访日是7号,6号前需要打一个完整的包体,给过来的人体验。天戈和奇兵这两天辛苦一下,重点修一下bug,测试机用我的笔记本。”

“当天他们会在办公室里取景,拍一些大家工作的照片。不想出镜的老师可以提前告诉我,我请他们避开。”

“稿子会在周五之前登录在他们的公众号上,要不要转发朋友圈大家自愿,不强制。”

新年的第一个短会,舒真也没开会议室,就在休息区里和大家同步了采访的事。

元旦解散前毛奇兵就特地叮嘱过所有人,遇到朋友来问这件事,统一就说不知情,不清楚,或者不回复,总之不要浪费时间和人争辩,等舒真这边统一澄清就好。

所以大家都猜到元旦回来后会有通知,听舒真说了这事也不惊讶,还挺期待。

“然后是关于我们内部,”舒真道,“警方那边蔺老师一直在帮我们跟进,但目前的进度都不是很好。爆料人的微信是买来的小号,ip在海外,应该是做了嵌套,很难追踪到具体位置了。”

大家都是干互联网的,不说有多少技术,但藏一下自己的ip还是轻轻松松,花不了多少成本就能做到。

“没其他办法了吗?”张译说,“号码呢?邮箱呢?还有那些微信,都查过了吗?”

“嗯。”舒真说,“微信上稍微有一点收获,几个后面参与的人都找到了,不过他们都说自己只是看到群里的八卦,就出来闲聊点自己知道的事,没有参与造谣的部分。”

这里有个细节,舒真没有完全说明。

除了那个隐藏了ip的爆料人外,底下说出舒真名字,和舒真曾被老曹开除的两个人,正是舒真和张译之前的策划同事。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被舒真看到,在小群里吐槽老曹的人。

警方找到他们后,他们都承认是因为张译对他们炫耀舒真开了工作室,出于嫉妒才在群里爆料了舒真的真实信息。

他们认错态度好,又没法证实他们和爆料人之间的联系,最终警方询问了蔺桥这边的意思,批评教育后,让他们出具了书面的道歉。

这事说来说去又和张译有关,舒真不想他愧疚,就隐去了这点细节没说。

“所以这件事的调查,只能到这里了。”

“那也太便宜那个傻逼了吧?”市嘉道,“而且这样大家岂不是还要跟他一起工作?万一他再捅我们一刀怎么办?”

“我们会提前做一些针对预防。”舒真解释道,“奇兵那边已经升级了插件,稍后大家去服务器上拉取一下。办公室内的摄像头也有增加——这件事我很抱歉,但研发资产的保密是最高优先级,所有监控方式都只是为了防止资源泄露,不是为了管理大家的日常行为,该摸鱼就摸鱼,想休息就休息,工作内容正常完成就好。”

市嘉还是不太甘心,但也没话讲,舒真肯定也尽力了。

肖天戈突然说:“你有考虑过所有人投票吗?”

舒真顿了一下,说:“什么?”

“所有人,投票,怀疑的目标。”肖天戈道,“有些事也不需要证据吧,大家不是都知道?”

舒真:“……”

舒真没想到肖天戈这么刚,一时没说话。毛奇兵警告道:“天戈,注意态度。”

肖天戈根本不退让,直接说:“不舒服的话可以先开我。”

毛奇兵:“……”

毛奇兵皱着眉,也有点拿这小孩难办。舒真反而笑了一下,说:“没关系,工作室里大家有什么就说什么,有问题放在心里不说我更担心。”

肖天戈脸色稍微松动了一点,舒真又说:“但我不会同意投票,也不会问你们都在怀疑谁。大家来这里第一天我就说过,我们是来做游戏的,不是在游戏公司里上班——很多公司里需要做的事,在这里都不需要。每个人做好自己的工作,让《动物之家》更好就可以了,其他事情都是小事,不需要你们互相搞关系,和组长多亲密,上班下班多准时,每年写多少周报日报绩效,做多少表演性的汇报——”

“这句话现在我再说一遍,”舒真说,“所有人唯一的考核标准,只是产出的工作本身。其他人际上的矛盾,我会尽力帮大家调节,但不会因为这个就处理谁。针对我自己也是一样,大家对我有什么意见都可以直说,包括那个在外面爆料我的人,下次别去外面爆了,直接当着我的面说就好——大家都拿着《动物之家》的股份,多卖一份就多挣一点。影响了项目对你自己没有好处,除非你现在就告诉我你不想干了,要换新工作。”

肖天戈明显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被舒真这么长的两段话搞得,又有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然后是关于我的私生活。”舒真还没打算结束,继续道,“我和蔺老师,认识的时候还没有《动物之家》这个项目。后来奇兵约我参加OG,OG的结果大家都知道,如果没有蔺老师,当时我们就解散了,不会有今天。”

“我和他的私交,之前一直没想好怎么和大家说,毕竟这种事不太常规,我一直担心,会让大家觉得奇怪,或者接受不了……”

休息区是环绕型的设计,其他人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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