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时,明昭最后一个走出乾元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站在台阶上,晨光刺得眼睛发涩。左肩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发烫——昨夜换药时,血痂黏住了里衣,她撕了三次才撕开。

她没告诉任何人。

台阶下,百官正三三两两散去。

有人在低声议论,声音像风里的沙粒,擦过她耳边:

“……明家那个女儿……四品了。”

“……陛下亲口点的……”

“……三个月蓟州……”

“……得,得罪多少人……”

明昭没有停步。她走下台阶,朝宫门走去。

马车旁站着一个人。

应烽。他穿着便服,没有带刀,靠在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壶酒。

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把酒壶递过去。

“喝一口。”

明昭接过,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你怎么来了?”

“等你。”应烽接过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听说你要去蓟州?”

“嗯。”

“我也去。”

明昭看着他。应烽把酒壶挂在车辕上,拍了拍手。

“蓟州那地方,我熟。当年跟着李铮去剿过匪,山路怎么走,哪个村子有井,哪条河冬天会冻——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而且,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明昭没有说话。应烽等了片刻,咧嘴笑了。

“行,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想着给我弄调令。”

他翻身上马,拍了拍马鬃。“后天,辰时,永安门。我等你。”

说完,打马走了。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明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晨光落在他肩上,把“兵部主事”的补子照得发亮——那是去年升的。但蓟州的事,不是兵部主事的职分。

她准备上马车,发现石狮子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是苏若微。

她不是该在家里待嫁吗。

苏若微穿着月白色襕衫,外罩藕荷色半臂,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一支白玉兰簪。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抱着一个青布包袱。

她手里还拿着那把伞,收拢着,没有撑开。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明昭不知道。

苏若微没有上前。她站在那里,看着明昭,看了很久。

明昭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苏若微先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明主事——不,明大人。恭喜。”

明昭看着她。“恭喜什么?”

“恭喜你升官。恭喜你总领清查罪田。”苏若微顿了顿,“恭喜你——得偿所愿。”

明昭没有说话。苏若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冰面上的裂纹。

“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来吗?”

明昭摇头。

“来看看你。”苏若微的声音很平,“看看那个拒了宸王赐婚的人,如今怎么敢!”

她顿了顿。

“你在查案。你在收田。你在替北伐筹粮。你在做所有人都说‘女子不该做’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明昭脸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恨,不是怨,是某种更复杂的、不甘心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伞。伞面上绣着兰花,在雪光下看不清纹路。

“我们选了不一样的路。明昭,祝你可以一路肆意下去。”

明昭看着她。“那你后悔吗?”

苏若微沉默。

直到丫鬟手里的包袱换了一只手,她才示意丫鬟把包袱递过来。

“不后悔。”她说,“这里面的东西也许对你有用。”

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昭。”

“嗯。”

“他要去北疆了。你——别让他一个人。”

说完,走了。丫鬟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明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明府西厢。

明昭推开门时,墨衡正坐在她书案前。

他穿着军器监的官服,面前摊着一排铜质零件,手里捏着一把细镊,正在调试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门没锁。”他说,“我就进来了。”

明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要去蓟州?”

“嗯。”

墨衡放下镊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放在桌上。铜扣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正中一个极小的孔洞。

“新做的。”他说,“比上次那个小,射程远一倍。里面有三层机括——外层是锯条,中层是淬了麻药的探针,最里层是火药丸。”

他顿了顿。

“给你防身。”

明昭拿起铜扣,入手微沉。

“谢了。”

墨衡没有接话。他开始收拾桌上的零件,一枚一枚放进铜匣里,动作很慢。

“蓟州那边,”他忽然开口,“军器监有旧档。耿荣历年领走的军械数目,我抄了一份。”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子,放在桌上。

“用得着。”

明昭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用朱笔标注了疑点。

“你什么时候抄的?”

“腊月。”墨衡合上铜匣,“那时候还不知道你要去蓟州。但想着,总有用得着的一天。”

他站起身,抱着铜匣走到门口,停下来。

“军器监那边,我已经告了假。主簿的差事,暂时交给人代了。”

他没有等明昭回答,推门出去了。军器监主簿,正八品。不大。但他辞了。

明昭刚坐下,门又被敲响。

赵诚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摞账册,脸色有些发白。他穿着户部的青色官服,袖口沾着墨渍,衣摆上有一道新烫的痕迹——是烛火燎的。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抖,“我——”

“进来。”

赵诚走进来,把账册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大人去蓟州,带上我吧。”

明昭看着他。“你知道去蓟州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赵诚的声音稳了一些,“那些吞了地的世家,不会善罢甘休。核验田产、重新登记、追缴赃款——每一步都会得罪人。”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定。

“但那些账目,我比谁都熟。哪块地被吞了,谁吞的,什么时候吞的——我都记得。大人带上我,核验田产地界,我能帮上忙。”

明昭看了他很久。

“好。”

赵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人。”

他直起身,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大人,户部那边,我已经递了调职文书。从今日起,我不再是户部主事了——我是职方司的临时书吏。”

正七品的主事,变成了没有品级的书吏。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

他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明昭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蓟州的舆图。

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红线慢慢划过去——蓟州、宣府、大同。每一个地名旁边,她都标注了数字:田亩数、人口数、预计可收租赋。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

门被推开了。

秦先生站在门口。她穿着深灰色的短打,腰间束着牛皮腰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是旧伤,去年在砖窑替谢寻挡刀留下的。

“先生。”明昭站起身。

秦先生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我要跟谢寻南下。”

明昭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用蜡封着,压了一个指印。

“他知道吗?”

“不知道。”秦先生的声音很平,“但这封信,他会看。”

她顿了顿。

“漕运粮道,是北伐的命脉。谢寻一个人扛不住。漕帮的弟兄听他的,但沿河的税关、衙门、驻军——不会乖乖听话。我在这条河上走了二十年,认得的人,比他多。”

明昭看着她。

“先生,您的手——”

“不碍事。”

秦先生打断她,“左手废了,右手还能使刀。再说了,又不是去拼命。是去押粮。”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明昭。”

“嗯。”

“蓟州那边,耿荣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在。你去了,小心。”

她没有等明昭回答,推门出去了。她不是官。但她要去做的事,比许多官都重。

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明昭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封写给户部的奏请。她提笔,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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