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已是初五,秦缨一大早便去宣武门前递折子,等了半个时辰,黄万福手下名叫元福的小太监从宫内走了出来,“县主,陛下已经准了您之请,请您跟小人同来吧。”
秦缨露出丝笑意,待进了宫门,便问:“陛下这几日可好?”
元福叹了口气,“不算太好,这几日召见外臣,都是在谨身阁呢。”
谨身阁为勤政殿内殿,乃贞元帝日常起居之处,秦缨眉尖微蹙,轻声问:“陛下年前不适还未松快?太医院怎么说?”
元福苦笑一下,“这个小人可不知,也不敢与您乱说。”
皇帝龙体病况乃是要密,秦缨了然,只问:“今年宫中可有傩戏?”
大周风俗,到了除夕,便要在宫中举行盛大的傩戏表演,以此来驱除瘟疫与妖邪,百多年传承下来,已成了宫内最热闹的过年庆典之一,往年百官宗室皆要入宫观礼,但今岁贞元帝省了一切典礼,外头便不知宫中如何过的。
元福道:“傩戏有的,但不比往年恢弘,若非是雪灾,又怕瘟疫,只怕陛下也不愿安排的,不瞒您说,小人入宫十多年,还未见过这样冷清的年呢。”
秦缨抬眸看向内宫重重飞檐,大年初五,但这宫中一片死寂,莫名给人压抑逼仄之感,秦缨也叹了口气,“那宫内可有年宴?”
元福颔首,“有,在观兰殿设了几席,但只有诸位主子们,也不十分热闹,陛下连舞乐都未安排,年宴半个时辰便散了,陛下挂心灾民,自己也龙体不适,自不比往年有那般多的闲情逸致,其他人也不敢欢闹。”
秦缨默了默,便见元福带着她脚步一转,往内宫方向行去,秦缨眨了眨眼,“御药院在内宫之中?”
元福颔首,“是呀,您是以为与太医院在一处吗?”
秦缨点头,元福笑道:“不是的,在内宫,御药院乃是为陛下和各位娘娘平日里制药试药之处,也做存储药材之地,在内宫以东,靠近云韶府方向。”
秦缨这才了然,待进了内廷,没走多远,秦缨便见一座颇为规整的合院入了眼帘,秦缨不禁道:“这御药院倒是比远处的云韶府还要新些。”
元福道:“因这御药院是贞元八年初才修的,这里本是从前的昭文馆,结果在贞元七年冬着了一场大火,昭文馆便被烧毁了,修了半年,至贞元八年中才落成,因此才十二年的馆阁,每年又都翻新,看着自然比几十年的老殿阁要强。”
说话间二人近了御药院,秦缨不禁问,“我只知崇文馆,昭文馆是做什么的?”
元福道:“好像是宫廷画师所在之地崇文馆是夫子们教导殿下、公主们进学的昭文馆则是画师们为主子们作画、裱画的地方历代陛下的御像、娘娘们的画像还有些先帝喜欢的名画都珍藏在此陛下有时也会过来看画师们切磋画技结果那年入冬后太冷当值的人炭火烧的太旺点着了帐帘所有珍藏被一场大火全部烧完了十分可惜。”
秦缨听得一愣“陛下的御像也被烧完了?”
元福不甚确定“应该是吧——”
秦缨秀眉紧拧这些御像之中必定有谢星阑父亲所作之画却未想到全部被大火烧毁了
元福叹气“因当年叛军之事后大周元气大伤宫内也被诸多破坏其实陛下自从丰州回来便不太喜欢丹青之术了两年间一次都未来过宫廷画师也裁撤了不少后来一场火烧了陛下便觉昭文馆无用还不如建些别的有用馆阁便有了御药院。”
秦缨眉头拧了拧想起秦璋说过贞元帝也十分喜欢《陆元熙夜宴图》这才对谢正瑜器重有加连画御像也钦点谢正瑜思及此她忽然眉尖微蹙谢正瑜是贞元七年秋日辞官九月南下遇到船难这便是说他刚走没多久昭文馆便着火了?
秦缨心底滑过两分古怪这时二人进了御药院大门元福对值守的太监道:“祥公公在何处?临川侯近日痹症复发云阳县主来为侯爷求药让你们公公出来回话。”
值守的小太监一路小跑没多时一个身形有些发福的圆脸中年太监走了出来秦缨上下打量他片刻心道此人便是长祥。
元福笑道:“祥公公陛下令御药院为侯爷制药你们上心些。”
祥公公上前行礼又问:“县主要求何药?”
秦缨道:“我父亲双腿痹症难除入冬后一日比一日严重求你们的虎骨伤湿膏用用。”
祥公公笑着应好忙招手叫来小太监去配药又道:“那您可得等等了这药膏要用三十多味药材还得现做醋煮粟米粥至少要半个时辰。”
秦缨莞尔“我不急你们慢慢制我就在此候着便可。”
元福见状便道勤政殿尚有差事先提了告辞。
他一走秦缨牵唇道:“父亲在外也看大夫也请了御医但不喜日日饮苦药这才听大夫说不若来求这味宫廷药膏这药怎么只有宫里能见着?”
长祥笑呵呵的双眸眯成弯线似弥勒佛一般“这方子是先帝时一位老太医研制出来
的,别的药材都好说,但此药膏还要用虎头连项锁骨、穿山甲连项锁骨,败龟背骨、乌贼鱼骨,狗头骨各一串,您听听这些东西,可是民间常见的?”
秦缨微诧,“竟如此精贵?”
长祥笑着道:“这药都是给主子们用的,自然都是顶贵重的,小人知道民间多用的是骨碎补、山/奈、老鹳草、荆芥等,再加上羊脂、冬青油与芸香膏外敷,虽也有效,但难根除顽疾,您信小人,宫里这药膏不说多,贴上七八副,侯爷近两年都不会再犯痹症,”
秦缨面露欣喜,如今求药虽有目的,但自从冬月后,秦璋双膝风湿的毛病便越来越严重,因此,来求这虎骨伤湿膏也确有治病之需,她高兴道:“如此最好!公公对药材如数家珍,果然名不虚传。”
长祥一愣,“您知道小人?”
秦缨牵唇道:“年前雪灾横行,西北死了不少人,京城外也死了近百人,我便担心起疫病,曾对陛下进言过防范时疫之事,陛下便令我拜访去过丰州的老太医,看他们有无好的法子,我拜访吴老太医之时,便听闻当年太医院缺人手,幸好遇见两个懂药理的内侍帮忙,其中之一便是公公你,这是半月前之事了,当时听来颇为惊讶,不想才过了半月,便与公公打了照面……”
长祥微讶,苦笑道:“原来如此,小人入宫之前,曾在药铺帮忙,这才学了一二分药理,不过当年小人也没帮上什么。”
秦缨道:“怎会,老太医都记着你呢,很是夸赞。”
长祥叹息道:“当年是我们二人去药房帮忙,其实小人没有另外那人懂得多。”
秦缨似是意外,“若是如此,那人如今在何处当值?莫不是太医院?”
长祥淡眉蹙了蹙,“那人当年死在了丰州。”
秦缨轻嘶一声,“可是染了疫病?”
长祥唇角微抿,“确是瘟疫,当时都腊月了,瘟疫已经治的差不多了,小人们都回主子们身边了,谁也没想到……”
秦缨遗憾道:“他叫什么名字?死后可有封赏?”
长祥唏嘘道:“叫多寿……这名字还是皇后娘娘赐的,可惜却是个短命的,他家里已经没人了,便是封赏也封赏不出,何况当时丰州一片萧条,也没几个人顾得上一个小太监之死……”
秦缨叹道,“实在可惜,吴太医说,你们是入秋时去的药房,那时候,可是瘟疫最可怖之时?你们去的时候可害怕?”
长祥目光微暗,“小人记得清楚,是那年重阳节前一日去的,因太医院太缺人手,陛下便传令出来,择内
侍出刺史府支援自是害怕的待在主子们身边还少些染病的可能但出去了便一切都说不好了相比之下小人还是要命大些到底还是撑过来了……”
秦缨微微一怔重阳节前一日?陛下传令?
她不由道:“那等于多寿死在当时的内宫?他未给别人染上病吗?”
长祥摇头“没有此前也有不少内侍染病而亡多寿是所有去丰州的太监里最后一个出事的他不仅会认药还会些简单医术哎真是没想到。”
说至此长祥也看了秦缨一眼“县主对旧事似乎多有兴趣。”
秦缨抿了抿唇坦然道:“查问防范时疫之法时听几位老太医说了许多丰州旧事而我母亲和兄长也死于那场瘟疫我自然便更想问了。”
长祥眸色微深“是了义川长公主——”
秦缨苦笑一下“我与公公一样命大当年我还在襁褓之中却也并未染病只可惜了我母亲和年幼的哥哥。”
长祥欲言又止一瞬末了叹道:“多年过去了县主节哀。”
秦缨便生出些笑意来目光一转见个小太监提着食盒快步而出她眉头一挑“这是谁不适?是陛下?”
长祥摇头“陛下的药在勤政殿煎那是永宁公主的药。”
秦缨蹙眉“是公主她的药未断过?”
见她一脸怜惜长祥应是秦缨吁出口气道:“也难为她了小小年纪便日日与药为伴太医院的太医竟无人能治好公主。”
长祥眼瞳动了动只道:“幼儿病症多有疑难之处。”
丰州之事长祥还愿多言几句但关乎其他主子他却分外谨慎起来秦缨初次碰面不好多问便道:“说起来也多日未给太后请安了我去给太后请安再去探望探望永宁公主这药膏还有多久呢?”
长祥忙道:“碎骨要煅烧成粉末醋煮粟米粥也要熬化多半还要小半个时辰
秦缨点头应下这才带着白鸳往永寿宫的方向走。
白鸳低声道:“县主那此的事还没个说法后来毒膏之事郑家两个都被揭发出来说不定太后娘娘还在气您呢。”
秦缨无所谓道:“我只管我的礼数便是。”
二人一路往西边走半炷香的时辰之后才到了永寿宫外值守的太监见她来立刻入内通禀没多时出来相迎“县主请进吧娘娘正等您。”
秦缨缓步入宫门
待进了内院却赫然见永宁站在此处她出声道:“公主殿下?”
永宁站在院子角落的梅花树下翠嬷嬷站在她身边正无奈地说着什么听见动静二人皆是回身翠嬷嬷面色微变先将地上一物捡了起来又福身行礼。
秦缨走近道:“怎么在这里站着呢?”
翠嬷嬷笑道:“今日初五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德妃娘娘和五殿下也在殿内公主不喜欢拘在里头便出来透气了——”
永宁双眸圆溜溜地看着秦缨忽然她转身将翠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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