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仁余停下找手机的动作,略带审视地看着越漳,只这无声的一眼,便知道越漳想问的是什么。

他肯定看见了那些疤痕。

一道叠一道,平日里被皮筋盖住,像绳结般捆在桂悬玉的手腕上。

“那是她接受治疗前留下的。”梁仁余平静道,“瓶姨出事之后,有段日子她话很少,总是发呆。”

这种情况具体持续了多久很难说,当时,他忙着联系医院和医生,只觉得桂悬玉脸色不好,就赶她回家睡觉。

桂悬玉有时候很听话,乖乖回家,第二天再来医院。有时候又特别犟,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周围的人在她眼里跟空气一样,说什么都没反应。

梁仁余起初没意识到不对劲,他当然担心桂悬玉的状态,但家人出事,这是心结,不是随随便便一两句安慰就能解开的,除了盯着桂悬玉按时吃饭睡觉,也做不了更多。

真正发现异常是在看到病床旁边的绳结之后。

桂悬玉白天基本都在医院陪着昏迷的季晚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用绳子捆在床架上打结,一个结接着一个结,一直系到绳子末端,然后用剪刀全部剪碎,再拿一条新的绳子重复这个流程。

不知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她做这些的时候都恰好避开了梁仁余。有一天,梁仁余过来探望,催她回家换身衣服,在她走之后偶然看到地上有一小团剪碎的绳结,这才发现端倪。

桂悬玉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不止吃饭,连喝水的时候手都在抖,梁仁余撸起她的袖子,看见狰狞的血痕,几乎想狠狠扇她一巴掌。没想到桂悬玉若无所觉,还淡淡地冲他笑了一下,仿佛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血管当成了绳子。

梁仁余知道不能再耽误了,立马派人过来看护季晚瓶,带桂悬玉去看医生。

有专业医生的治疗,桂悬玉情况稍有好转,日复一日,她眼神里凝聚的某些晦暗的东西逐渐有散开的迹象,原本被挡在后面的情绪一点点露了出来,表情中出现挣扎和痛苦,虽然还是抗拒交流,但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

彻底的转变发生在黑影人夜袭之后。

经过那天晚上,梁仁余以为情况会雪上加霜,桂悬玉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她的意识突然被拽回了现实,开始着手调查季晚瓶的过去。

线索统统指向南方的一个渔村,离京州非常远,梁仁余阻止不了她,只好询问医生有没有能够代替当面治疗的行为疗法。

医生给了一些建议,但是都被桂悬玉以“麻烦”为由拒绝掉了,最后无奈之下,提了一嘴“厌恶疗法”。

这是一种利用疼痛或不适强迫观念干预的简易自控方式,目的是在念头刚起时,用痛感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现实。简单来说,就是每当桂悬玉情绪极度波动的时候,可以通过“弹皮筋”的行为阻断情绪。

医生本人并不提倡这个方法,因为治标不治本,而且可能产生副作用,但是桂悬玉觉得这个办法最省事儿,毅然选择了它。

“……听你说的我都有点害怕了。”越初唏嘘道,“难怪人家医生不建议这个方法,也太不安全了,万一皮筋断了或者丢了咋办?……靓仔,不是我马后炮啊,她有这情况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们,这下好了,大海捞针了。”

梁仁余从兜里拿出手机,熟练地点了两下屏幕,很快就调出一个定位图,说:“保障措施还是有的。”

他手指点击图标,画面中的区域一圈圈放大,最后显示的位置是高铁站。

越末一看,便准备打电话安排,想赶在桂悬玉上车之前把她拦下来,梁仁余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她走。”

“但是……”

“你们说的话不至于让她有这么大反应。”梁仁余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魏逢雨,轻叹了口气,“……让她自己想想吧。”

越初有点整不明白了,“你确定?不拦着也得跟着吧,靓仔,你别怪我多嘴啊,人活着就靠个心气儿,这一旦想不开……”

梁仁余打断他:“她没那么脆弱。”

越初耸耸肩,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转头看到越漳眉目未松,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应该再多问两句。

好歹人是被托到他们手里之后才丢的,把人找回来的责任就在他们身上,可话讲到这份上,梁仁余又说不找,一下子连他都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去找桂悬玉了。

气氛中有些悬而未决的意味,湿冷的山风从窗缝钻进来,令人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我去找她。”

越漳说道,“打蝉不达目的不停,在他们出现之前,我不会打扰她。但若动手,她不能是一个人。”

****

桂悬玉依稀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没有动。

她很疲倦,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听见大巴车站牌旁边有几个人在聊天。他们讲的是本地方言,大概在说今年的收成不错,明天是冬至,要吃什么。

从夷山北上过来,黑夜和白天交错,中间换过几次交通工具,气温转凉,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小时她才终于到这——一个位于浙南的小县城。

马路上不断有车驶过,但是距离下一辆大巴车来至少还有十分钟,她搓了搓手,无意间呼出的哈气变成一小团白雾包裹在眼前,迟缓着散开,像锅盖边缘泄出的水蒸气。

蒸气中恍惚有道忙碌的身影,说:“明天冬至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八九岁的她纠结了一会儿,贪心道:“饺子、排骨、萝卜……都想吃……妈妈,我们都吃吧!”

季晚瓶笑了笑,说:“那我明天早点打烊。”

平平无奇的对话,时隔多年却记忆犹新,宛如发生在昨日。之所以印象这么深,是因为那年冬天季晚瓶第一次带她到野外训练,目的地就选在浙南,距离此处百来公里的山脉。

那时候,县城里只有一趟大巴线路能通到山里,白天她凭着记忆找到了始发站,以为过去这么久交通会便利不少,没想到站牌还长当年那样,只是有些褪色。

这个时间,等车的基本都是从山里赶来的农户,早上进城卖水果或者蔬菜,天快黑了再坐车回去。他们中间很多人彼此都认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看看对方的筐和麻袋,问问今天卖了多少,还剩多少。

桂悬玉夹在中间,从年龄和外形上都有些格格不入,因此总有视线冷不丁朝她转过来,停几秒后又移开,她对此不甚在意。

这几日她过得浑浑噩噩,无论清醒还是半梦半醒,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许多细节本来都快忘了,却突然不约而同地苏醒起来,像茫茫暗夜中一个又一个被点燃的烽火台。

不知不觉间,她就到了这。

浙南的冬日一如既往,冷空气自带潮湿,钻进鼻孔的同时仿佛也钻到骨头里,令人瑟缩。

山里更不必说,气温比县城更低,仿佛能把人的心神冻住。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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