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日子,没有年历,只有草木荣枯,雁去燕回。日头在茅屋顶上升起又落下,将一老一少的身影在泥土墙上拉长又缩短。风霜雨雪,四季更迭,诸知奕就在这近乎与世隔绝的山坳里,在诸谋生那看似“懒散”实则严苛的教导下,像一株被岩石挤压、却顽强向着缝隙中微光生长的野草,缓慢而坚韧地拔节。
他长高了,也壮实了。胳膊有了线条分明的肌肉,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黧黑,手脚的茧子厚得能硌破粗布。那双眼睛,大部分时间沉静得像山间的深潭,倒映着天光云影,只有在面对突然出现的危险,或是全神贯注辨认某种气味、痕迹时,才会骤然变得锐利如鹰。
他额头上那块暗痕,已彻底淡去无踪,连他自己偶尔触摸,也感觉不到任何异常。只是夜深人静,或是极度疲惫时,眉心深处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冰火交织般的悸动,一闪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每当这时,他会下意识地摸摸左耳垂——那里空空如也,但莫名的,他总是觉得那里应该有点什么,一种温热的、小小的存在。
那罐“清心静神”的黑色药膏,早已用完。最后一点,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他被噩梦惊醒,头痛欲裂,额头发烫时抹上的。抹上之后,清凉感直透脑髓,不仅压下了头痛和燥热,连带着那个混乱恐怖的噩梦——碎裂的木门,飞溅的温热,灰白的鬼爪,绝望的哀嚎——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令人心悸的余韵,沉在记忆最深的黑暗里,不再翻腾。自那以后,再没有类似的剧烈发作。诸谋生也没再配新的药膏,只是说:“是药三分毒,用多了,于根基有损。你自己的‘神’,该学会自己稳住了。”
他似懂非懂,但既然不再难受,便也不再深究。只是有时,他会看到老人独自坐在月色下,对着空了的陶罐,或是摩挲着那卷焦黄的旧书,一坐就是半夜,背影在清冷的月光里,显得格外孤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苍老。那是一种超越了岁月流逝的、更深沉的疲惫。
他问过几次,关于“责任”,关于“债”,关于老人到底要他做什么。诸谋生总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岔开话题,或者用更艰深晦涩的话搪塞过去。有次被他问得烦了,老人用树枝敲了敲地面,声音里带着少有的严厉:“急什么?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知道。现在知道多了,除了徒增烦恼,乱你心神,有何益处?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时候未到,强求便是揠苗助长,自毁根基。”
他不敢再问,但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隐隐觉得,爷爷在等一个“时机”。一个他不知道,也无法揣测的“时机”。
这个“时机”,似乎与他的成长,与他手里这根越来越得心应手的黑棍子,与他逐渐能独自应付一两只最弱“罂”的能力,甚至与他偶尔在极度静心时捕捉到的那种与天地韵律隐隐契合的奇妙感觉……都有关联。爷爷在观察他,评估他,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极其严苛的标准。
平日里,诸谋生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大部分时间,老人不是在侍弄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草药,就是盘坐在蒲团上“听息”入定,或者拿着那卷旧书,对着阳光或油灯,一看就是半天。对他的“教导”,也越来越“随意”。常常是丢给他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或者演示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奥妙无穷的动作,然后便不再管他,任他自己琢磨,碰壁,再琢磨。
“力从地起,发于腰脊,贯于肩臂,达于指尖。打人,不是靠胳膊挥,是靠身子送。”一次,老人用树枝随意点了点他的后腰和脚踝,看他练习用黑棍子刺击木桩。“你脚下无根,腰是散的,力气走到肩膀就断了十之七八,剩下的那点,全凭胳膊那点蛮力。打打木头还成,遇上活的、会动的,人家侧身一让,你力气用老,门户大开,就是送死。”
他依言调整,努力感受“力从地起”,但总觉得别扭,不得要领。练了半晌,汗流浃背,棍子刺出去,依旧软绵绵的。
诸谋生看了,摇摇头,也不多说,只是起身,走到他身后,忽然伸脚,在他脚踝处轻轻一勾。
他猝不及防,脚下虚浮,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棍子也脱手飞了出去。
“看见没?”老人站在他旁边,语气平淡,“你的‘根’,是虚的。别人不用力,轻轻一碰,你就倒了。脚下无根,谈何发力?站都站不稳,还打什么?”
他狼狈地爬起来,满脸通红,又是羞恼,又是沮丧。
“接着练。”老人丢下三个字,又坐回蒲团上,闭上了眼。“什么时候,我推你,踢你,绊你,你下盘能纹丝不动,棍子刺出如毒蛇出洞,又快又稳又狠,才算摸到点门边。”
他咬着牙,捡起棍子,继续对着木桩,一遍又一遍地刺击。不再追求力量和速度,而是先求“稳”,感受双脚踩实大地,腰腹微微收紧,脊柱如弓,每一次刺出,都试着将全身的力量,顺着这个“架子”,缓缓送达棍梢。很慢,很枯燥,手臂很快酸胀难忍。但他憋着一股劲,不肯停。
日落月升,他还在练。汗水湿透了那件破褂子,紧贴在身上。手臂抖得几乎握不住棍子,脚底板也磨得生疼。但他脑子里只剩下老人那句话:“脚下无根,谈何发力?”
不知练了多久,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小小的院落。他再一次凝神,吸气,脚下微微发力,腰脊一挺,手臂送出——
黝黑的棍尖,刺入木桩,发出一声短促沉闷的轻响。声音不大,但入木的感觉,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硬碰硬的撞击,而是一种穿透性的、扎实的深入。棍身传来的反震力,也均匀地传导到手臂、肩膀、腰腹,直至脚底,被他稳稳地“吃”住,没有之前那种气血翻腾、手臂发麻的感觉。
他愣住了,保持着刺出的姿势。
一直闭目静坐的诸谋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根没入木桩近寸的黑棍子。月光下,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可以了。”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记住刚才的感觉。不是记住了动作,是记住了‘劲’走的路,和‘根’扎的实。回去睡觉。”
那一夜,他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那些模糊的恐惧碎片,只有一种奇异的、全身暖洋洋的舒畅感,仿佛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在沉睡中悄然变得更加紧密、坚韧。
类似这样的“点拨”,越来越多。有时是关于如何更隐蔽地潜伏,如何更精准地听风辨位,如何从最细微的气味变化中判断危险等级。有时,则是关于人心。
一次,他们难得去了一趟距离茅屋几十里外、一个藏在山坳深处、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用晒干的草药和两张硝好的兔皮,换了些盐巴和针线。村落极其封闭,村民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好奇、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对“山野之人”的轻蔑和疏离。交换过程并不愉快,村民压价很狠,言语间也多有不敬。
回山的路上,他犹自愤愤不平,嘟囔着那些村民“眼皮子浅”、“不识好歹”。
走在前面的诸谋生,头也不回,用那干涩的嗓音,慢悠悠地说:“人心隔肚皮,世事如棋局。你看到的,是他们对山野之人的轻视,是锱铢必较的算计。可曾看到,他们眼中深藏的恐惧?这深山老林,罂患隐现,朝不保夕。他们守着这点薄田破屋,挣扎求存,对外来人,自然警惕如惊弓之鸟。那点盐巴针线,于他们是活命的必需品,自然要拼命压价。站在他们的位置,你未必做得比他们‘厚道’。”
他愣住了,仔细回想,那些村民的眼神里,除了轻视和算计,似乎确实还藏着别的东西——紧张,不安,尤其是在看到他们背着的弓箭和柴刀时,那种下意识的瑟缩。
“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只从自己的得失出发。”老人继续道,声音在山风中飘荡,“要将自己放在对方的位置,想一想。这叫做‘推己及人’,也叫‘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连他们为何如此都看不明白,只知道生气抱怨,除了显得自己愚鲁短视,又有何用?”
他沉默了,心里的那股不平之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思绪。爷爷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简单的喜怒,让他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
“那……我们以后还来吗?”他问。
“看需要。”老人淡淡道,“但记住,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既要保持距离,免生事端;也要留有余地,不可结怨。山不转水转,今日你瞧不起的,或许明日就是你的救命稻草。处世之道,贵在一个‘中’字,不偏不倚,不即不离。过近则易受其累,过远则易失其助。”
他默默记下。这些关于人心、世故的道理,比那些拳脚棍棒、追踪潜伏的技巧,更让他觉得深奥难测。他隐约觉得,爷爷教他的,不仅仅是如何在山林里活下去,似乎……也是在教他如何在这复杂难测的“人间”活下去。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悄然流逝。他像一块粗粝的矿石,在诸谋生那看似随意、实则匠心独运的“敲打”下,褪去浮华,显露出内里越来越坚韧、越来越沉凝的质地。
他不再轻易被恐惧支配,面对“罂”时,虽然依旧紧张,但手不会抖,呼吸也能勉强保持平稳,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将黑棍子送出去。他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对爷爷的话一味顺从或暗中抵触,开始学会自己观察,自己思考,有时甚至会提出不同的看法,虽然大多会被老人用更深的道理“驳”得哑口无言,但他乐此不疲。
诸谋生对他的这种变化,似乎乐见其成。老人看他的眼神,也渐渐有了些不同。那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估量接近完成的释然?但大部分时候,老人依旧沉默,依旧“懒散”,依旧会在深夜独自对月枯坐,背影孤寂。
变故,发生在他快满十三岁那年的深秋。
山里的秋天来得早,也来得猛。几场霜降,万木凋零,天地间一片肃杀。风变得又干又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那段时间,诸谋生进山的次数明显减少,留在茅屋的时间变长,但神情却比往常更加沉郁,常常望着西北方向铅灰色的天空,久久不语。他身上那股奇特的、让人心安的沉静气息,也变得有些起伏不定,时而凝实如渊,时而飘忽如烟。
诸知奕察觉到了老人的异常,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更加勤快地练习棍法,更加仔细地打理茅屋周围,将柴火劈得更多,将所剩不多的粮食清点又清点。一种莫名的不安,像这深秋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进他的心里。
这天夜里,没有月亮,星子也黯淡无光。山风格外猛烈,吹得茅屋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远处山林里,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令人心悸的野兽长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更加诡异、更加黏腻的嘶鸣,顺着风飘来,若有若无。
诸谋生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入定”。他坐在那张吱呀响的破床上,就着摇曳的油灯光,罕见地,将那卷焦黄的旧书,一页页,仔细地翻看着。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古老的、难以辨认的字迹,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抚摸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与一位即将永别的老友做最后的道别。昏黄的光晕,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拉长,像一个孤独而执拗的剪影。
诸知奕坐在屋角的干草铺上,抱着黑棍子,看着老人的侧影,心里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但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似乎小了些,屋外的诡异嘶鸣也渐渐平息。万籁俱寂,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诸谋生终于合上了书。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将书卷轻轻放在膝上,抬起眼,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他。
老人的目光,平静,深邃,如同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偶尔闪过的估量、审视,也没有了那些复杂难明的情绪,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澄澈,和一种……决绝?
“小子,过来。”老人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加沙哑,也……更加柔和。
他心头一跳,依言起身,走到床边。手里的黑棍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热。
诸谋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身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描摹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又像是在努力记住什么。然后,老人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食指伸出,指尖,有一点极其微弱、却纯净得不可思议的乳白色光晕,在静静流转。
“跪下。”老人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面朝着老人。黑棍子横放在膝前。
“闭眼,静心,听息。”老人继续道,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直透他的脑海,“什么都别想,将你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知,都收回来,收到这里。”老人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那里,曾经有一块暗痕的地方。
一股清凉温润、却又磅礴无比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春水,顺着老人的指尖,瞬间涌入他的眉心!那力量是如此浩瀚,如此精纯,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古老而苍茫的意蕴,瞬间充斥了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窍穴!
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眼前不是发黑,而是骤然爆开一片无边无际、璀璨夺目的白光。白光中,无数光怪陆离的影像、声音、气味、感觉……如同沸腾的开水,疯狂地涌现、交织、碰撞。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更直接的感知方式,“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蜷缩在襁褓中,被一双沾血颤抖的大手捧着,头顶是低矮破败的房梁,耳边是女人压抑的呻吟和男人粗重的喘息,额头上那块暗痕在昏暗油灯下,散发着冰冷幽蓝的微光……
他“看”到了柴刀雪亮的刃口,在黑暗中高高举起,对准了他细嫩的脖颈,映出男人那张被绝望和疯狂扭曲的脸,和女人扑上来时,肩胛骨上绽开的刺目血红……
他“看”到了门窗外疯狂撞击的灰白鬼爪,听到了那非人的嗬嗬喘息和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声响,闻到了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
他“看”到了那个佝偻干瘦的老人,如同神祇般破开凝固的死亡,随意挥手,灰飞烟灭,然后,将他从那片血腥绝望中抱起,走进冰冷的、无尽的夜色……
他“看”到了破旧的茅屋,浑浊的米汤,苦涩的草药,吱呀作响的破床,和老人总是平静无波的脸……
他“看”到了幽暗山林里,灰白扭曲的“罂”在老人简单却致命的攻击下,化作黑水泥浆……
他“看”到了烈日下,寒风中,自己握着黑棍子,一遍遍刺击木桩,汗流浃背……
他“看”到了月光里,自己静坐“听息”,捕捉着身体里气息的流动,和天地间那若有若无的韵律……
他“看”到了每一次额头不适时,老人为他抹上黑色药膏时,那眼中一闪而逝的凝重……
他“看”到了老人深夜独坐,对月长叹,背影孤寂苍凉……
他“看”到了老人用树枝在地上划出歪扭的线,说“莫过此线”……
他“看”到了老人递给他黝黑的棍子,说“今日起,它是你的了”……
他“看”到了老人讲述那些艰深晦涩的道理,讲述“道”与“魔”,“定”与“静”,“债”与“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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