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问得极其轻柔,柔得好似春日一阵细风,浅浅刮过人耳廓,激起人细细的痒。
而方才他眼眸里如渊深沉的目光早被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春雨般的温柔。
这是本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温柔。
苏枝一瞬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如何能在他身上看到温柔的笑。
苏枝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再睁眼,却见他那双桃花眼仍旧微微上扬,眸光不似以往般冰冷、锋利,湿黑的瞳孔潋滟泛起,好似垂柳拂过的湖面,他的唇边勾着浅淡笑意,便使得眼中笑意也更甚,甫一瞬间,好似满室都生了明艳华光。
他是极好看的,苏枝见他第一面便知道,不然那日长街初见,她也不会一眼便沉了进去,再也走不出来。
甚至后面还做了逼婚之事。
苏枝看着恍惚一瞬,再下一刻,她竟是觉得有些无措和慌张。
她好似,许久都没看过他这种眼神了。
那双含笑注视着她的桃花眼潋滟生情,轻轻眨一下,便有光华晕开,好似当真对她怀有温柔,怀有……她一直求而不得的爱意。
当她渴慕的爱意好似要倾泻在她身上时,当她渴求的目光好似要为她停留时,当触及到面前人的温柔时,苏枝下意识的反应竟是惶恐。
继而眼眸湿润。
她呆呆在原地愣了半晌。
少女眼尾盈满水光,恍然刺眼。
男人笑意微敛,幽深目光起了波澜,他直起斜靠椅背的身子,哑声道:“哭什么?不过多问了你一句罢了。”
“我是你夫君,连这个也问不得么?”
话落,他又站起了身,背脊透着几分僵直,越过书桌,走至她身前。
高劲的身影倾覆而下,将娇弱的少女完全笼在阴影里。
他背对着窗台月色,微微俯身看向面前的少女时,脸也陷在了阴影之中。
看不清半分神色。
声音听去,却清晰含着几分沉,沉到发哑。
不含半点笑意。
“春猎,你不必去。”他如此说,纵深的目光一寸寸地在她脸上划过。
这目光极其锋利,似要刻入她骨髓。
他的手不知何时抚上她的背,五指插入少女秀发,发丝流水般自他指尖流淌时,他掐着她腰的手骤然用了力。
薄长手指筋络浮现,指骨蜷起。
像是要把什么死死攥在手里。
腰上忽然用了重力,苏枝被带着往前,猝不及防地跌在了男人怀里。
按着她腰的手滚烫而灼热,男人低下头,落在她耳侧的呼吸也烧灼似火。
腰上一痛,似要被折断的惊恐感又袭来,苏枝颤巍巍地抖了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问:“为什么?”
少女眼里的惊惶一闪而过,似曾相识。
谢蕴收了手。
尚在痉挛的手背在身后,微蜷指骨。
他扯了扯唇,竟是带着几分笑的说:“苏枝,你只会成为别人眼里的猎物。”
声音听去却平静,似与平时并无两样。
但苏枝听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想起兄长嘱托,又想起那时谢蕴那些侮辱至极的话语,少女方才眼里亮起的光渐渐黯淡下去,攥紧手道:“我想去。”
她垂下头不看他,怕自己被他那般温柔注视又会昏了头,忘记兄长的叮嘱。
也忘了他那般污秽的话……
少女低着头,纤白小手紧攥,面若朝霞,谢蕴低垂眼睫,便可看到小妻子卷翘睫毛上的潮湿水雾,看到她贝齿紧紧咬着的饱满唇瓣,看到她唇上被咬出的一个个牙印。
男人视线停在那牙印,许久。
久到那牙印在他水雾氤氲的眼眸里越发模糊,扭曲,仿佛成了要食人精气的怪物……
而后,少女脆弱忽然泣音入耳:
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谢蕴猛地一怔,垂下的眼睫倏然掀起,他如梦惊醒,额头几滴汗沾湿乌发。
时间似是过去了很久,又好似只过了一瞬。
就在苏枝又欲开口,表达她要去春猎的坚决之心时,男人乌发上的汗珠坠下,他嘶哑着说了话:
“春猎跟着我。”
男人俯下身,长发自肩背滑落,掩了他凌厉侧脸,也将他那双漆黑的眉眼掩了去。
在少女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神沉若深渊,其中暗含的侵占欲几要将她撕成粉碎。
若苏枝看到,定会被吓得往后退。
但谢蕴没有让她看到。
他藏了起来。
也自负以为,这只甘愿飞入他笼中的鸟,怎么都飞不出去了。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男人沉敛的面色竟闪过几分诡异的愉悦。
他弓身屈指,极轻地蹭过少女眼尾泪痕,又抵着薄唇,将那抹咸涩舔了去。
“哪都不准去,知道吗?”
他如此道,声音含着几分发紧的涩和哑,但细细听去,又好似含着几分如水的温柔。
简简单单几个字,苏枝听明白后瞬间抬起眼,后兀自乐了起来,弯着眼眸看他。
少女笑着,眼眸晶亮,亮过屋外澄明月色。
这一瞬,她当真以为,天上那轮明月会照在她身上。
却不知,一场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
春猎在京郊皇家别苑举行,每年一次,四品以上官员及王公贵族皆会参加,也可携带家眷。
谢母喜静,便未去,往年也只谢蕴一人参加。
一是因为,谢蕴常管束她,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外男,不然便有惩罚,轻则用藤条抽屁股,重则……
苏枝怕极,便不敢缠着他要去。
但这次是兄长叮嘱,两人之间又在沉默地对峙,她生着他的气,心里不痛苦也委屈,胆子一大便开了这个口。
而苏枝也没想到,谢蕴居然会如此轻易的答应她。
他身上透着她以前从未看到过的温柔。
她惶恐又心酸,却也有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巨大欢喜。
这日,她早早便起来梳妆打扮,梳了当下最时兴的发髻样式,轻描黛眉,唇涂口脂。
少女梳妆后,发髻上步摇轻晃,光影晃动间,铜镜里的少女雪腮新荔,明眸皓齿,一笑层波潋滟。
谢蕴拂过珠帘,看到的便是这场景。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看过来,回眸一笑胜过星华。
晃他的眼。
谢蕴停住了脚步。
“夫君!”少女好似完全沉在了他给的这种温柔里,她雀跃地扑向他怀里,谢蕴神色怔然,被她扑得往后退了一步,待回神过来,手稳稳当当地掐住了她的腰。
“这么高兴?”他搂着她的腰,调笑着问了句,眼眸深处却落满阴翳。
苏枝重重地点头,虽然……她去春猎是因为兄长让她去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公子,但谢蕴的对她的温柔是意外之喜,
好像,是上天又赐她的一场梦。
少女眸若弯月,亲昵地环着他的腰。
但她笑容越盛,他眼中阴翳便越深。
他看着她,垂着长长的眼睫,眼眸里薄雾缭绕,他微微错愕,看着她,仿佛在看着一场梦。
但这怔然持续不过片刻,瞬间过后,便又是冷寂寒霜,掩着无尽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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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上了马车,苏枝想起之前的惩罚,心下还是觉得害怕,便怯怯地拉着他衣袖问他,会不会有惩罚。
谢蕴听后嗤的一笑,饶有兴致地反问她一句:“夫人若想要惩罚,夫君也可以……”
苏枝被他问得小脸一红,继而快速摇头:“不不不不,不想要……”
她拨浪鼓似的摇完头,又小声嘀咕:“好丢脸,我不喜欢……”
谢蕴翻看书卷的手一顿,良久抬头,终是没有说话。
从谢府到皇家别苑有段路程,马车摇晃,苏枝坐的昏昏欲睡,开始是小心翼翼地靠着他,后面不知怎么就倒到了他怀里,她睡了过去,醒来时打了个哈欠,正要伸个懒腰时,发现自己居然枕在谢蕴腿上,身上还盖着他外袍。
她鼻间全是他的气息,身上亦是,似是要透过皮肉渗入骨髓。
“还没到,再睡会。”谢蕴拭去她眼尾睡出的泪,又将她面颊上粘着的发丝拂开,别在耳后。
男人的声音落在耳边,分明极轻,宛若一阵飘来的风,但苏枝却浑身发麻。
她一瞬弹起,呆愣着一双睡意未消的眼眸看他,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在想自己是怎么睡到了他腿上,有没有做什么丢脸的事情。
这一副惊恐的样子,似是生怕自己做了什么惹他生气。
谢蕴抬起手,手在半空停了片刻,随即摸了摸她的头,道:“没事。”
男人掌心轻柔的放在她脑袋,仿佛有暖流顺着他手心流入身体。
她一瞬恍然,紧接着,那惊惶未定的心仿佛落到了实处。
她开始觉得……或许,近来种种都不是梦。
谢蕴当真有点喜欢她了。
他的目光会为她停留了。
他的心被她捂热了。
他开始把她当自己的妻子了……
她的心好似又回到了那日长街初见他的时候,柔软而胀满,暖流流遍四肢百骸,她浑身上下都似乎在震鸣,心脏麻麻的,骨髓亦是。
她以为,她的少女恋慕终于能窥见天光。
她终于能得偿所愿。
她想,若是谢蕴能一直如此待她该有多好。
在这段婚姻里,苏枝太过卑微,将她娇纵的大小姐脾性都磨灭殆尽,以至于现今谢蕴这么一点小小的转变,都能让她欢喜非常。
若是有尾巴,怕是都要摇了起来。
——
到了别苑时,谢蕴先下了马车。
别苑靠山,不远处是狩猎的丛林,底下是巨大的跑马场,有箭靶,也有投壶,一匹匹威风的战马养在马厩,时而昂首嘶鸣,马蹄嘚嘚,似在蓄势待发。
与会之人皆是朝中有名望的大臣,往往身居要职,王公贵族亦是家世显赫,这次春猎说是游玩,但实际却是一场场较量,底下不知有多少涌动的暗潮,亦不知潜藏了怎样的风暴和漩涡。
朝堂近来动荡,河道修缮款贪墨一案牵扯极深,谢蕴顺藤摸瓜,由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牵扯出一大批人。
工部尚书已在大牢,还牵扯吏部任命、户部账簿一事,不久便会捉人传唤问询。
而苏枝兄长苏霁,便是吏部尚书。
朝堂分太子与二皇子两派,两派借此事之际互相攻讦,弹劾告发,竟是快将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
显然,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卿谢蕴,成了朝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判官。
仿佛他此时手上拿了一本生死簿,他点卯点到谁,谁便必死无疑。
朝中之人皆言他狠辣善断,是天生的酷吏,只要能撬开犯人的嘴,他便无不可用之刑法。
传闻那大理寺的牢狱中终日皆是惨叫声,听去竟是与地狱无异,而这位看上去琼月之姿芙蓉之貌的大理寺卿大人,次次出这大理寺牢狱皆一身是血,唇边勾着几分笑,倒是像极了要人性命的恶鬼。
没人敢得罪他。
且在众大臣眼中,在这党派复杂的朝堂,谢蕴是少有的中立之人,不可拉拢之人。
当初已立储君的太子朝他递来的橄榄枝也被他婉言谢绝,因此也深得皇帝信任。
但没人知道的是,看似中立,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的大理寺卿,早已暗投二皇子门下。
不过因苏氏乃太子一党,谢蕴欲除掉苏氏,便入了二皇子门下。
仅此而已。
谢蕴和苏枝到时,已有不少大臣士族到场。
苏霁和裴景曜站在一处交谈,一人月白锦衣,看去轩然霞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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