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曙光
一场大雨洗去连日的闷热，空气里已经悄悄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凉。
夏日最鼎盛的那段时光正在缓缓退场。菜园之中，丝瓜藤的黄花少了大半，不少老藤开始泛黄枯萎。豆角架子上，只剩下零星几串迟熟的豆角。菜市场的摊贩，已经把第一批初秋的物产摆上摊位：嫩菱角、莲蓬、新上市的芋艿，交替接替盛夏的瓜果。
小院依旧按自己的节奏运转。每日清晨去市集采买食材，打扫庭院，打理菜地，午后开放预约，接待来来往往的客人。
竹帘依旧挂在院子上空，只是正午的日光不再像从前那样毒辣，风吹过，竹帘轻轻摇晃，投下满地流动的碎影。
苏晚依旧没有出现。
竹丛底下那张木桌，一连十几天都是空的。
温知夏偶尔收拾院落，目光扫过那一处空位，心底会掠过淡淡的牵挂。那天被母亲当众拖拽离开的画面，总时不时浮现在脑海。少女最后回望过来那一眼，满是绝望与无助。可她没有联系方式，不知道女孩家住何处，连对方完整的名字都不清楚。两个人所有的联结，仅仅只存在于这一方小院。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好这间店，把那个位置留出来。倘若有一天苏晚还能挣脱束缚推门进来，这里依旧有一碗热饭，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
街坊邻里之间，那天傍晚的争吵早就慢慢淡了下去。小城的人，看过太多家庭内部的纠葛，大多只当作别人家的家事，看过热闹，便渐渐遗忘。
林穗成了小院傍晚的常客。
高考分数出来之后，喜悦之下，是新一轮的纠结。
分数足够报考外省不错的院校，可父母的意见和她自己的想法出现了分歧。家人更希望她留在本省，离家近，以后工作生活都安稳稳妥。而林穗一心想要奔赴远方，想借着大学的机会，离开生活十几年的小城，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我妈妈总说，女孩子离家太远，以后会吃苦。”傍晚，林穗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莲蓬，是温知夏给她准备的时令吃食，“可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我努力读书，就是想要拥有选择的权利。”
剥开翠绿的莲蓬，一粒粒嫩白的莲子剥出来，清甜微苦。
“人生的安稳，从来不是靠守在原地换来的。”温知夏坐在一旁的石阶上，晚风拂动她的衣角，“如果远方是你真心想要的，就坚持自己的志愿。当然，也要做好要独自面对陌生城市的准备。”
“我做好准备了。”林穗眼神很坚定。
那些埋在试卷里的日夜，不只是为一张成绩单，更是为一份可以掌控自己人生的底气。
往后许多天，她反复翻看志愿手册，查阅各个城市的学校，和父母反复沟通争执。有过迷茫，也有过委屈。很多个黄昏，她都会来到小院，安安静静吃一顿饭，把纠结与烦恼，消解在一蔬一饭之间。
陆屹过来吃饭的时候，偶尔也会听她说起填报志愿的烦恼。
见过大城市的喧嚣内卷，见过漂泊的不易，他不会一味怂恿远方，也不会劝人固守故土。
“远方很好，但也不全是鲜花。”陆屹轻声说道，“外面会有自由，同样也会有孤独、挫折。想清楚自己愿意承担什么，再做选择。”
少年人的憧憬，成年人的现实，两种声音在小院里面轻轻碰撞。
林穗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一点点权衡，一点点梳理自己的未来。
陈阿婆依旧时常送来自家菜园最后的瓜果。得知林穗想要报考外地大学，阿婆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感慨：“年轻人，是该出去闯闯。只是做父母的，免不了放心不下。”
日子就在志愿填报的纠结等待之中缓缓流淌。
整个小城，都在等待一张张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苏晚杳无音信。
温知夏偶尔会向巷子里相熟的街坊旁敲侧击，问起那个常常来店里的校服女孩。街坊们也只知道，那户人家家里争吵不断，时常听见屋里传出摔东西的动静，具体内情，外人无从知晓。
有人叹息，也有人冷眼旁观。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很多家庭内部的伤痛，外人很难真正介入。
这天午后，天气多云，没有毒辣的太阳。预约的客人不多，只有寥寥两桌。陆屹来得比往常早一些，带了一本旧书，吃完饭，便坐在竹帘之下静静翻看。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普通食客推门的动静，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温知夏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两位穿着社区工作服的工作人员，身后，跟着学校的女老师。几个人神色审慎，往院子里面打量。
“请问是温老板吗？”其中一位社区工作人员开口。
“我是。”温知夏走上前。
“我们过来，想了解一下，经常来你店里的那个叫苏晚的女生。”老师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之前有同学留意到她身上反复出现伤痕，加上那天她母亲在你店里当众拉扯她的事情，学校收到了相关线索。我们联合社区过来了解一点情况。”
温知夏心底一动。
那天的冲突，终究还是传开了。有路过的街坊把这件事反映到社区，学校也接到学生的匿名反馈。
没有凭空而来的救赎，是现实层面的力量，终于慢慢介入这件事。
她没有隐瞒，如实讲述自己看到的一切：女孩常常独自来吃饭，沉默寡言，身上反复出现新旧交错的伤痕，雨夜在店里崩溃痛哭，直至那天她母亲冲进店里把人强行带走。
“我没有见过家里具体发生什么，没有办法证实完整的经过。”温知夏客观陈述，“我能看到的，只有这些片段。”
老师轻轻点头：“我们已经联系上苏晚本人，也上门去过她家做家访。家庭矛盾确实长期存在，家庭内部冲突比较频繁。现在按照流程，会做跟进干预。会和家长约谈，也会持续关注孩子的状态。”
社区工作人员补充：“但家庭干预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很难一蹴而就。优先保障孩子人身安全，后续会定期回访。”
这就是现实。不会有戏剧性的彻底解脱，不会一夜之间家庭变得和睦美好。只能一步步介入，一次次约谈，一点点约束，尽量减少伤害。
他们向温知夏道谢之后，便转身离开，还要继续去处理后续的工作。
小院重新归于安静。
陆屹放下手里的书本，轻轻叹了一口气：“能有人介入，总比任由孩子独自硬扛要好。”
“只是这条路，还很长。”温知夏低声说道。
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小小的一块。至少，不再只有苏晚一个人独自承受一切。有学校、社区的力量介入，会给到一层保护。但她也清楚，这并不代表所有苦难就此结束。原生家庭多年积累的矛盾，哪有那么轻易消解。
日子继续向前推进。
志愿填报通道关闭，剩下的，就是漫长的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时光。
林穗依旧常常过来。卸下了刷题的重压，少女多了很多少年人的鲜活。有时候会带上耳机，坐在窗边听音乐；有时候拿着手机和同学聊天说笑；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吹晚风。
偶尔她也会提起苏晚。
“之前总看见那个坐角落的女生。很久没有见到她过来了。”林穗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学校和社区已经介入处理她家里的事情。”温知夏简单说了一句，没有过多展开细节。
林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多追问别人的隐私。
盛夏正在走向尾声。蝉鸣一天比一天微弱，白天的时长慢慢缩短，傍晚来得越来越早。夜里睡觉，已经不需要再忍受整夜的燥热，夜里会有淡淡的凉风吹进窗棂。
菜园里，夏日蔬菜慢慢退场。温知夏更新手写菜单，撤下丝瓜、瓠子，换上初秋的吃食：菱角烧肉、莲蓬豆腐、芋艿炖排骨、清炒藕片。四时流转，餐桌上的菜肴，永远追随着季节的脚步。
陆屹的生活，也有一点小小的变化。
他来到小城已经将近一年。从最开始的失眠心悸，身体一点点慢慢恢复。不再被大城市无休止的工作裹挟，有时间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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