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把纸箱的盖子掀开。灰扑了一下。
箱子里是几个硬壳本子,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她数了数,一共四个,摞在一起,中间夹着一叠用皮筋捆着的纸。皮筋已经脆了,一碰就断。
她把最上面那本拿出来。很沉,封面是空的,没有字。翻开第一页,纸有点黄,格子是手画的,用尺子比着,横平竖直。每一页分四栏,最上面一行写着栏名:日期,用了,忘了谁,备注。
第一行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日。用了:一次。忘了谁:厂里的,姓陈。备注:不肯说干什么用。她把这四行看了三遍。
“你就记这个。”
“嗯。”
“四栏。”
“一开始只有三栏。”爸爸说,“备注是后来加的。”
“为什么加。”
“因为有些事,光看前三栏看不出来。”
她往后翻。三月十七之后,下一条是四月二号。用了:一次。忘了谁:她自己,厨房。备注:做完饭不记得做过。再往后是五月、六月。七月有两条,其中一条写着:忘了谁:我。备注:叫错名字,叫我小陈。
林晓的手停在“小陈”两个字上。她抬起头。“爸,这个。”
她把本子递过去。爸爸看了一眼。“哦。”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
“她叫过你小陈。”
爸爸想了一会儿。“因为我没注意。”
“什么?”
“我记的时候,只想着把事记下来。记完就合上,锁起来。”
“你没看过第二遍?”
“没有。”
林晓把本子拿回来,一页一页往后翻。一九九九年,十三条。二〇〇〇年,十九条。二〇〇一年,二十四条。她翻得越来越慢。二〇〇三年那一年,三十一条,最多的一年。
她停在二〇〇三年二月。那一条写着:用了:一次。忘了谁:她爸。备注:没哭。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她看着这一行。她大概知道二〇〇三年发生了什么事,外婆说过:你外公走的那年,是〇三年,他走的时候,你妈在跟前,一滴眼泪都没掉。
“爸,二〇〇三年二月。”
爸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天。”他说。
“嗯。”
“那天她用了。”
“用了干什么。”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
“她说什么。”
爸爸想了一会儿。“她说,让他走得不难受。”
林晓没动。一个人可以用掉一段记忆,换另一个人走得不难受。“那她忘了什么。”
爸爸低下头。“本子上写着。忘了她爸。”
她把这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这十年,你一共记了多少条。”
“不知道。”
“大概呢。”
爸爸想了一会儿。“一千多。”
“一千多条。”
“嗯。一条都没跟她说过。”
“没有。”
“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他说。
“你可以告诉她,她这一年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爸爸抬起头,“她一年用掉二十几个人。”
她想说,那不是白用的。可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那二十年换来了这间屋子,这间厂,这条命。
她把四个本子摞好。“这些,我能拿走吗。”
“拿去干什么。”
“我想看看。”
“看完了呢。”
“不知道。”她说,“先看。”
爸爸看了她一会儿。“拿去吧。箱子也拿走吧。”
“谢谢爸。”
他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晓晓。”
“嗯。”
“你一个人看,别拿给她。”
“为什么。”
“因为上面有她的名字。”他说,“每一个都是她自己划掉的。她要是看见了,就会知道自己忘了谁。”
“那不好吗。”
“不好。”爸爸说,“她会想去补。”
“补什么。”
“补回来。”他说,“然后又要用一次。”
林晓抱着那四个本子,站在书房里。她没有立刻走。
临走的时候,她又问了一句。“爸,你为什么记了十年。”
爸爸把眼镜重新戴上,手停在镜腿上。“一开始是因为想知道,她到底在付什么。”
“后来呢。”
“后来就是习惯了。”他说,“每个月记几条,记完了锁上。”
“像记账。”
“像记账。”
她抱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下。爸爸还坐在书桌前,没有动。台灯照着他一只手,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指头没有收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二〇〇三年二月那条。备注是你写的。”
“是。”
“你写的是‘没哭’。”
爸爸抬起头。“我没写那个。”
林晓站在门口,把本子翻开,找到那一页,念出来。“备注:没哭。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这一条,”爸爸慢慢地说,“不是我写的。”
林晓低头看那两个字。字是黑的,跟前面几条一模一样。可她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爸爸的字。现在她看了,“三”字最后一横,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这一条里的“三”字,没有顿。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爸爸。“那这是谁写的。”
她抱着那个纸箱上楼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四个本子摊在桌上,她一本一本翻,翻到二〇〇三年那一页停下来。然后她看见那条备注,又下了楼。
爸爸把本子拿过去,就着台灯看,看了很久。“不是我写的。”他说。
“你看得出来。”
“我自己的字我看得出来。”
“那会是谁。”
爸爸没有回答。他把本子翻回前一页,又翻回来,比对。“这一条,”他说,“日期、用了、忘了谁,都是我写的。备注不是。”
“字不一样?”
“字一样。”爸爸说,“可写的时候的力气不一样。”
林晓走过去。爸爸把本子放在桌上,指着那三个字给她看。“我写字,收笔要顿一下。”他用手指在桌上比了一下,“这一条没顿。”
“别处?”
“别处都顿。”
林晓把本子凑近灯。那三个字是:没哭。“会不会是你写快了。”
“我记这个,从来不快。”
“为什么。”
“因为一天只有一条,写完就没了。”爸爸说,“我写得慢。”
林晓坐在椅子上。“家里还有谁会写字。”
爸爸抬起头,看她。“你妈。”
风扇在头顶转,转得很慢。过了一会儿,林晓问:“她写过吗。”
“我不知道。”
“这条是哪一年。”
“二〇〇三年。”
“二〇〇三年,她还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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