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只有两个人。
尚棠容握着赵妩的手，一直没松开。她的手微凉，握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赵妩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偷跑？可偷跑本身就是事实。
撒谎？说自己是来找姐姐玩的？可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沉默。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数字跳动，叮——叮——叮——
一楼到了。
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尚棠容牵着她穿过大厅，走向门口。那辆白色的车就停在路边，阳光下，车身亮得晃眼。
上车，关门，系安全带。
尚棠容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一路沉默。
赵妩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看见那家奶茶店，昨天中午尚棠容带她去吃过；看见那个公交站台，前几天等车的时候尚棠容站在她旁边，帮她挡太阳；看见那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百合，尚棠容买过，插在她床头柜上的白瓷瓶里。
那些都是“好”的时候。
现在呢？
她偷跑了。
被抓回来了。
尚棠容会怎么对她？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
尚棠容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赵妩转过头看她。
尚棠容没看她，只是盯着前面的红灯。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
“我在想，”她说，声音很轻，“你这次跑得挺聪明的。”
赵妩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门那堵墙，两米多高，一般人翻不过去。你翻过去了。”尚棠容转过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小看你了。”
赵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呢？”尚棠容问，语气很平静，“翻过去之后，想去哪？”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向前。
赵妩沉默了几秒。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就是想见姐姐。”
尚棠容没说话。
“真的。”赵妩继续说，“我就是想她了。你每天接我上下学，我哪儿也去不了，我就……就想见见她。”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假。
但她能说什么呢？
说“我想跑，跑得远远的，永远不回来”？
那她今晚就真的不用活了。
尚棠容安静地开着车，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赵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你想见她，可以告诉我。”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听不出情绪，“我会带你来。”
赵妩看着她。
“你不信我？”
赵妩没回答。
尚棠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听不出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不信也对。”她说，“毕竟我锁过你。”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路，两边的行道树很高，遮住了阳光。光线暗下来，车厢里变得昏暗。
赵妩看着尚棠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眼眶有点红。
是错觉吗？
“尚棠容。”她开口。
“嗯？”
“……对不起。”
这话说出来，赵妩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偷跑？可偷跑是应该的，不跑才是傻子。
对不起撒谎？可撒谎是为了活命，不撒谎也是傻子。
那她在对不起什么？
尚棠容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回家再说。”她说。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下车，进门，换鞋。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赵妩站在玄关里，看着尚棠容把钥匙放进篮子，把包挂在衣架上，把风衣脱下来挂进衣柜。那些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像每一个普通的傍晚。
然后尚棠容转过身，看着她。
“饿不饿？”
赵妩愣了一下。
“不饿。”
“那先上楼。”
上楼。
卧室。
那张床。
赵妩的心又提起来。
她跟着尚棠容上楼，走进那间卧室。窗户开着，风吹动窗帘，阳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床铺得很整齐，暗红色的床单，是她躺过的那张。
尚棠容在床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赵妩走过去，坐下。
尚棠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微凉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赵妩的手背。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你下午从学校跑掉的时候，我就在车里。”
赵妩浑身一僵。
“我看着你往后门走。”尚棠容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看着你翻墙。看着你落地，站在巷子里发呆。”
赵妩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在想，”尚棠容继续说，“你会跑多远？能跑多远？跑出去之后，会去哪？”
她笑了，笑容很淡。
“然后你去了我妈公司，找你姐。”
她看着赵妩，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赵妩摇头。
“我在想，”尚棠容说，“如果你跑出去之后，直接打车去火车站，买票去别的城市，现在应该已经跑出两百公里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但你没有。”
赵妩愣住。
“你来找你姐。”尚棠容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妩不知道。
“意味着你根本没想真的跑。”尚棠容说，“你只是想见见她。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一个人在乎你。”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赵妩的脸。
“你傻不傻？”
赵妩的眼眶忽然酸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尚棠容说得对。
她确实没想真的跑。
如果真想跑，她应该在翻墙出去之后直接打车去车站，去机场，去任何可以离开这座城市的地方。但她没有。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去见姐姐。
为什么？
因为小说里的赵婧后来出了事。
因为她害怕。
因为她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这一个亲人。
更因为她想早点完成任务回家。
“小妩。”
尚棠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赵妩抬起头，看着她。
尚棠容的眼睛红了。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红，是真的红了，眼眶里含着一点水光。
“我可以放你走。”
赵妩愣住。
“什么？”
“我说，我可以放你走。”尚棠容看着她，“如果你想走，我可以放你走。”
赵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
“真的。”
尚棠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
“但你得想清楚，你走之后，赵婧怎么办？”
赵妩的心往下沉。
“她在我妈公司工作，拿着比别人高三成的工资，住着我妈名下的员工宿舍。”尚棠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这些都不是白给的。”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尚棠容摇头，“是事实。”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妩。
“你可以走，我不会拦你。”她说，“但你走之后，赵婧会立刻失业，然后被赶出宿舍。她在这个城市待了七年，好不容易攒下一点东西，一夜之间就会全部归零。”
“你……”
“不是我做的。”尚棠容转过身，看着她，“是我妈做的。但我会看着它发生，因为我没有理由阻止。”
赵妩看着她，眼眶发红。
“还有你自己。”尚棠容继续说，“你还有一个月高考。如果现在离开，你住哪？吃什么？怎么报名？怎么考试？”
她走回赵妩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在威胁你。”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没那么简单。”
赵妩看着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看起来很真诚，很温柔，像一个真正为对方着想的人。
但赵妩知道不是。
这是陷阱。
是温柔的陷阱。
尚棠容在给她选择。
一个根本没有选择的选择。
“你可以走。”尚棠容说，“如果你真的想走，现在就走吧。门开着，我不会拦你。”
赵妩看着她，又看向那扇门。
门开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钟表声。
她站起来。
尚棠容没动，只是看着她。
一步。
两步。
赵妩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框。
只要跨出去，下楼，打开门，就能离开这间屋子。
但然后呢？
她逃了之后会不会又被她抓住打断腿？
这是不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她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离开这里，她连饭都吃不上。
赵妩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尚棠容还蹲在床边，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很温柔，像在等待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赵妩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不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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