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血顺着手指的弧度往下淌,汇成一颗圆润的血珠,滴在砧板边缘,洇进生肉下的木纹里。

松田阵平低低抽了口气,忙将手指举到水龙头下去冲,好在伤口并不深,只是割破了一层皮。

“萩,去把创可贴拿过来,医药箱放在哪还记得吧?”

他下意识用考验的语气去说话。

昨天松田阵平怕男人留在家时会拆家受伤,特意教会了对方医药箱在哪、里面的东西怎么用,没想到在自己身上派上了用场。

可他刚垂下手,等来的却并非创可贴,而是温热的舌。

半长发男人握住他的手臂,却没把他的手举起,而是直接俯下身,就着松田阵平还站在洗菜台前的姿势,张口就将那根流血的手指卷入口中!

——松田阵平整个人僵住了。

视野的最中央是埋于腰腹前的、恋人的发顶。

半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脸侧,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轻轻颤抖的睫毛,然而松田阵平只看到这里,视觉带来的冲击力就被触感摧垮。

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往外流。滴答声中,温热的、柔软的包裹感从指腹压下。

灵巧的舌尖从伤口上缓慢细致地碾过去,尝到血液的味道后便不再犹豫,沿着那道细小的切口来回舔舐,不浪费一丝一毫。血液混着唾液沿着指根往下淌,又被对方的嘴唇截住吮走,又不至于弄疼他。

松田阵平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细微的刺痛,可更多的异样感受却裹在那层痛感之下,犹如湿润的根系从指尖滑入皮肤,顺着血管上游,最终开出淅淅沥沥的痒。

是谁?萩?

等等,萩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

不对!

理智被舐得七零八落,直到手指都发麻了,松田阵平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喂、等一…萩原研二!”

他单手捏住男人的下颌,一把把手指抽了出来。

指头‘啵’的一声从对方的口中脱离,牵出一道亮晶晶的银丝,悬在两人之间拉长又断裂。

松田阵平看着自己被舔的皱皱巴巴的指腹,又看了看男人唇边沾着的、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唾液,耳根不可抑制地升温,红着脸训斥道:

“你这是从哪学的坏习惯!这样很脏啊,拿医疗箱…啧,算了我自己去拿。”

他说着就要转身。见状,伪人抬手拉住他的衣角,急道:

“人,我去!”

话还没落地,半长发男人就窜了出去,十几步远的距离硬是被他跑出了策马奔腾的架势,跑到茶几旁时还绊了一下。

松田阵平顿时哭笑不得,刚升起来的羞恼都散了,“你跑慢一点啊,我又不会跑。”

伪人生怕他反悔一样,抱着医药箱冲回来,从里面找出创可贴,捏出那张淡黄色的胶布,小心翼翼地贴在卷发男人早已不再渗血的指腹上。

“呼~”伪人松了口气。

他攥着那只包好的手,看着松田阵平的眼睛小声嚅嚅:“因为流血…会死掉,我不想让人死掉。”

“不想只剩自己。”

从这个角度看去,半长发男人虹膜深处的血丝几乎簇拥着那两片紫,像脉络被血浸透的浆果。

松田阵平又低头去看——创可贴贴得整整齐齐,一侧的胶布叠在一起,边角虽然翘起来一小块,可此前却被反复压了好几遍,看得出贴得相当用心。

他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地松了下来。

于是当伪人忐忑地猜测,自己是不是贴得不合人类心意时——

卷发青年突然向前迈了半步,撞进了他的怀里。

伪人:!

动作很突然。现役警察把额头抵在男人的锁骨处,鼻尖埋进对方柔软的衣料里,闻着昨天沐浴露残留的薄荷香和一点独属于过去的味道,闭上眼睛。

伪人则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僵硬一瞬,可很快手臂就自行导航,环住那截劲瘦的腰身,将人往怀里按了按。

松田阵平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飘出来:

“我不会死的,不会离开你的,萩。”

伪人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对方发顶,声音是藏不住的欢快:

“我也是呢,松田~”

人流血了好痛,但人吃起来好香!

人流血了好痛,但人吃起来好香!

人流血了好痛……但人吃起来真的好香啊!!

——所以还能再尝尝吗?(*´﹃`*)

心头莫名蹦出‘道德和肠胃在打仗’这句话,伪人抱着卷发青年,悔恨的眼泪差点从嘴角流下。

而后他就觉怀里的人呼吸滞了一瞬,松开抱着他的手,从他怀中退出。

尽管不明所以,可伪人还是尊重对方的选择放了手,却不由自主地蹭了蹭青年的脸颊,语气是恋恋不舍的餍足:

“人,你不脏,只要是你的…我都很喜欢。”

松田阵平刚退开半步的步伐猛地顿住,耳根那层薄红唰地蔓延到整个耳廓,连后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粉色,别开视线:

“你这家伙,到底从哪学的这些……”

“是发自内心~”

松田阵平一把捂住对方的嘴:“够了,别说了!”

掌心下传来男人含糊的唔唔声,松田阵平不由分说地把人推出厨房。

“我要做饭了,你在沙发上等着……饭菜没做好之前禁止进来!”

来到客厅,伪人回头,视线盯着玻璃门的方向,看卷发青年站在洗菜台前若无其事地备菜,脖颈处的皮肤依旧红红的。

真可爱。

他坐在沙发上晃了晃腿,舌尖回忆着方才的甘甜,咂咂嘴,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对!

人还没说那个抽屉里装了什么呢!

*

“抽屉里放的东西?”

将勺子放进碗里。经历过‘被人舔了事件’,对于男人的第二次询问,松田阵平的情绪平复了不少,至少表面上是的。

“是一些房产手续,还有几本旧相册。”他语气不咸不淡,“别的没什么了,只是习惯性锁起来,毕竟这附近有人家里进过贼。”

伪人鼓起脸颊,“只是,这样吗?”

“那还能怎么样,”松田阵平弯弯嘴角,“我总不能在里面装个人…所以你果然趁我不在时探索房间了吧?”

伪人一僵,心虚感瞬间从脊椎蹿上头顶。

“没有没有!我只是转转、没翻……”

不然他根本不会问了,谁会当面问自己偷偷看过的东西啊!

松田阵平看他这副反应,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追究,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对方碗里,语气和缓地放下这个话题:

“行了,这次原谅你。今天在家怎么样?”

叼住牛肉咽了下去,伪人立刻跟对方汇报今日战果:“我把俄罗斯方块,连续玩了…四个小时!”

松田阵平一愣,“这么长时间?”

印象里就算是萩玩那个,好像也没坚持过这么久,虽然原因是总被自己拉去做别的——

“对,死了四百多次呢!”

松田阵平:“……”

也挺厉害的。

端起碗遮住自己微妙的神情,松田阵平一边听对方兴致勃勃地讲方块死亡姿势大全,垂下眼睫遮住眼底化不开的犹豫。

他知道抽屉里的那些东西迟早要给对方看,毕竟本质上来说,萩原研二和萩是同一个人。

对方失去的只有记忆和常识,而萩原研二留下的那些东西,相片、婚戒……每一件都是曾经属于萩原研二这个人的一部分。如果将这些交给眼前的男人,说不定还能刺激对方恢复记忆,让那些被死亡卷走的碎片重新拼合。

——可松田阵平不敢去赌。

他不清楚眼前的男人此刻究竟是什么状态。算不算伪人,算不算活着,还是介于生死之间的东西。

贸然用那些遗物刺激对方,会不会让对方的状态变得更糟?会不会让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自己的信任,因为那些不记得的过去而产生裂痕?

万一萩看了那些东西后不是恢复记忆,而是想起自己已经死了呢?那怎么办?

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死在谁的面前,面对爆炸时的痛苦也复苏在身体里,继而痛苦、恐惧,甚至像无数创伤患者那样想要逃离世界,那他又要把萩原研二弄丢第二次吗?

他平时做事向来果断,拆弹时如此,恋爱时如此,但他现在要面对的是萩原研二的二次死亡。

死去的人真的能复活吗?

人如果会反复死去又复活,那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人……人?”

“…什么?”

松田阵平猛地回神,见半长发男人正歪头看他,紫眸里映出他困惑的倒影。

松田阵平眨了眨眼,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回深处,揉揉眉心,“抱歉,第一天回去工作不适应,有点累了。”

“你先等等我,我去洗个碗,一会儿我们一起洗澡睡觉。”

他说完就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饭菜扒拉干净,起身端起伪人面前的碗筷一起拿去厨房洗,脊背对着客厅的方向,正迎着那道若有所思的视线。

伪人没有跟过去。他坐在餐桌前,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眯了眯眼。

有点奇怪。

人类明明在家时好好的,会笑着敲他脑袋,让他别乱跑,还会奖励他亲亲嘴唇,可一趟工作回来就变了。

变得会走神、会被他的问题吓到,甚至提到抽屉里的东西时还会散发出一种很苦涩的气味。

自己的人类一定隐瞒了什么。

说不定就和新的丈夫有关!

头顶的吊灯忽地闪了闪,发出细微的嗡鸣。

一闪而逝的黑暗中,那对紫色的眸子自虹膜深处漫出一层暗红,又在灯光重新稳定时归为平静。

伪人只觉身体深处泛起一阵酸涩,像吞了什么不该咽下去的东西,卡在胸腔空洞的位置,不上不下。

才第一天去工作回来就走神,忽略自己,用‘这种事有什么可问’的语气敷衍他。

说不定那个新丈夫就藏在工作环境里,每天跟人待在一起,一起吃午饭,甚至比他在家的时间还长……唔,但抽屉又是怎么回事?

视线扫过厨房橱柜上那些瓶瓶罐罐,伪人突然想起卷发青年出门买盐的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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