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郁雾第一次踏足这个时代的姑苏城,却恍惚觉得熟悉。青石板路、白墙黛瓦,与记忆中的苏州城重叠又分离。

苏三郎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白色僧袍快被秋风掀起一角。他们并肩站在古桥中央,远处画舫如织。

“陆娘子看那边。”他忽然指向河岸,指尖擦过她鬓边碎发。

陆郁雾顺着望去,只见两岸商铺鳞次栉比,胭脂水粉的香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甜腻扑面而来。小贩的吆喝声里,有孩童举着糖葫芦从他们身边跑过,带起一阵欢快的风。

苏三郎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油纸包,蹭蹭展开竟是桂花糖藕,“尝尝?”他眼里盛着粼粼波光,比桥下的河水还要明亮几分。

陆郁雾接过他递过来的桂花糖藕,沿着河岸慢慢走,听他讲起成为寒山寺俗家弟子的缘由。

原来他自幼体弱,被送来寺中调养,却因性子活泼得了慧悟禅师青眼。

“智明这法号取得敷衍。”他笑着摇头,腕间佛珠随动作滑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郁雾悄悄深吸一口气,嗅到他衣襟间淡淡地檀香。

这气息与智仙身上的如出一辙,却又因主人性情不同而显出别样温度。当苏三郎说到趣处眉飞色舞时,她忽然想起那个永远神情淡然的住持。

若智仙在此,怕又要念一句“阿弥陀佛”了。

“三郎(陆娘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陆郁雾看见苏三郎耳尖泛起薄红,他慌乱地退后半步,衣袖带翻了桥栏上歇脚的雀儿。

“陆娘子先说。”他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佛珠。

那串智仙也有的沉香木珠,此刻被他转得咯吱轻响。

陆郁雾望着他僧袍上晃动的光影,忽然顿悟。

“三郎,”她将手指嵌入掌心,语气温柔又坚定,“我猜得到慧觉方丈和慧悟禅师为何让你陪我游城。”

苏三郎猛地抬头,眼底晃动的波光倏然凝滞。他张了张口,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漏出一声气音,“我……”

“我有心上人了。”她打断他的未尽之言,“我们互许过终身,待我及笄……”话到此处忽然哽住,“他便会上门提亲。”

苏三郎的脸色在晨光中渐渐苍白。陆郁雾强迫自己继续道,“还请三郎转告慧觉方丈与慧悟禅师,我与智仙……”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滚过千万遍,此刻却烫得心口发疼,“不过是知音难觅,从未有过逾矩之念。”

她松开掐出血痕的掌心,“他注定要成为比肩玄装法师的高僧……”这话说得太急,险些咬到舌头。

河风掠过水面,将陆郁雾鬓边的碎发吹得纷飞。

她抬手将发丝别至耳后,指尖触到微凉的湿意,不知是晨间的露水,还是方才未曾拭净的泪。

“既如此……”她的眉眼在晨光中弯成月牙,“我又怎敢误他菩提路。”这句话说得极轻。

苏三郎望着她手中油纸包的糖藕忽然变得沉重。他想说些什么,最终低头沉默不语。

归途的石板路上,陆郁雾梳着脚下的石板,一步、两步……直到数到慧觉方丈说的“九九归真”之数。

身后传来佛珠碰撞的细响,她知道苏三郎始终隔着三步距离,如同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的因果。

陆郁雾没有回头,因此不曾看见苏三郎抬起又放下的手,和他唇边那抹与智仙如出一辙的苦笑。

正午的钟声在寒山寺的上空回荡。

陆郁雾捧着素斋坐在廊下,竹筷在碗中拨弄两下便停了动作。

这寡淡地滋味太过熟悉,与当初开化禅寺如出一辙的清水煮菜,连盐都舍不得多放一撮。

寒山寺香客往来如织,却鲜少有人驻足用膳。她望着那些匆匆离去的背影,恍惚又看见当年开化禅寺的窘境。

“陆娘子。”

子业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身后跟着个身形敦实的僧人。

那僧人粗布僧衣上沾着灶灰,一双厚实的手不安地搓着围裙边角。

“陆娘子,这位是智远师叔,掌管寺中斋厨。”子业轻声道,“寒山寺的情况……”

智远突然深深作揖,光溜溜的脑门上沁出细微汗水,“求、求陆娘子指点!”

他抬头时,陆郁雾才注意到他脸上被热油烫出的疤,“香客们都说……说咱们的斋饭像喂……”话到嘴边又急急咽下,憋得耳根通红。

廊外树叶沙沙作响,陆郁雾望着这个局促的火头僧,轻声道,“智远师兄可愿与我说说,平日都是怎么做斋饭?”

智远闻言红了眼眶,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将寺中如今的遭遇一一道来。

“情况我已大致明了。届时我会尽力帮助你们改善寺内伙食。”陆郁雾抬眸看向站在面前的智远。

“我与智音师兄商量好,每月都会上新四五道新菜品;虽说食材相同,但烹制手法不同,滋味自然各异。智远师兄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智远突然拔高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恍然合十念了句佛号,又结结巴巴地补充,“寺里……过午不食,但香客们……”

陆郁雾看着他急得额头冒汗的模样,忽然想起幼时养过的一只笨拙的柴犬。

她主动上前半步,“智远师兄是想让我为今晚的香客准备斋饭?”

智远点头如捣蒜,僧袍袖口被自己绞得皱皱巴巴。

陆郁雾忽然展颜一笑,眉眼弯成月牙,“那劳烦智远师兄带我去看看食材?”

角落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几个偷看的小沙弥你推我搡,其中一个不慎摔倒了,剩下的几个接二连三的倒了下去,羞得他们赶紧转过脸去。

她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

当年在开化禅寺,那些小和尚初次见她掌勺时,也是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时光荏苒,这些小沙弥也和当年的那些一样青涩。

跟着引路的小沙弥踏入地窖,潮湿的空气中飘散着泥土与蔬菜的清香。借着壁上油灯昏黄的光,她看见角落里整齐码放着时令蔬菜。

“陆娘子,这些食材……”小沙弥的声音在地窖中带着轻微的回响。

陆郁雾抬眸望向站在台阶上的身影。逆光中,小沙弥的僧袍边缘镀着一层金边,衬得他愈发稚气未脱。

“小师傅可知今夜留宿的香客几何?”

小沙弥掰着手指认真数了数:“约莫……十余人。”说话间,一串佛珠从袖中滑出,慌得他连忙去接。

陆郁雾眸中笑意更深,“我晓得了。天色尚早,容我先拟个菜谱。”她轻提裙裾踏上台阶,“晚些时候教你们做菜,可好?”

“多谢陆娘子!”小沙弥合十行礼,起身时却被自己衣摆绊了个趔趄。

陆郁雾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见他已红着脸稳住身形,逃也似地往门外跑去,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

陆郁雾这边的事揭过不提,且说苏三郎匆匆回到寒山寺,径直往慧悟禅师的禅房寻去。推开雕花木门时,檀香混着斋饭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三人围坐一案,景象却大不相同:慧悟禅师捧着饭碗大快朵颐,汤汁沾在花白胡须上也浑然不觉;慧觉禅师盯着面前那碗清水煮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而智仙静坐如松,连执箸的姿势都端正地仿佛在誊写佛经。

“三郎回来了?”慧悟禅师眼睛一亮,活像个等着听房间趣闻的老顽童,连饭碗都搁下了,“快说说,陆娘子那边如何?”

苏三郎的目光在智仙身上短暂停留。那位想波澜不惊的住持,此刻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箸上的纹路。

“师父,”苏三郎轻声道,“陆娘子已有心上人了。”

禅房内忽然静得能听见窗外的声音。慧悟禅师的笑容僵在脸上,慧觉禅师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案几上。

“她与那人……”苏三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已互许终身。待她及笄,那人便会登门提亲。”

角落里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是智仙手中的木箸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透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神色。

“此话当真?”慧觉禅师突然倾身向前,案几被他撞得晃了晃,“是陆娘子亲口所言?”

“陆娘子说起心上人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衣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与她同游时沾染的花香,“那样的神情……与我相处时从未有过。”

禅房内青烟袅袅,映得智仙面容愈发清冷。

苏三郎犹豫片刻,还是继续道,“陆娘子聪慧,早已猜到师伯与师父的用意,她说……”话到此处,他忍不住又瞥了智仙一眼,“与智仙师兄不过是高山流水之谊,还道师兄将来必定能成为比肩玄奘法师之人。”

“咔”的一声脆响,智仙手中的木箸终于断成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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