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溪月并未注意到顾璟阳的神情变化,将二人领到了如今作为书房的西次间。

为了省些炭火,她近来都没怎么待在这里,写字作画都在正屋,只需要拿些书册时才过来。

房中因此有些阴冷,她要去取炭盆,顺便端些茶水,就听一旁的顾璟阳道:“凌娘子不必忙了,我稍坐片刻就走。”

凌溪月以为他是看出了自己的窘迫,有些讪讪,道:“热茶总还是要准备一杯的。”

说着转身要去正屋取茶壶,却见陶妈妈已经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奶娘,你怎么来了?”

她忙将茶盘接过,皱眉道:“我自己去取就是了,你乱动什么?”

言语嗔怪,却满是关切。

顾璟阳看看这老妪腿上绑着的夹板,又看看凌溪月不似作假的关怀模样,心说或许确实是个心善的娘子,但……

他暂且压下心中不满,主动帮忙接过茶盘放到桌上,让凌溪月可以抽出手扶着陶妈妈。

陶妈妈笑着拍了拍凌溪月的手:“不打紧,这点活我还干得了。”

说着又对顾璟阳介绍:“这是我们娘子自制的药茶,冬日喝着最是驱寒,公子尝尝。小郎君也喝一盏。”

最后一句是对冬青说的。

冬青笑着道了谢,放下礼物,上前给凌溪月和自家公子各倒了一盏,末了才给自己也倒了一盏,退到角落慢慢喝。

陶妈妈腿脚不便,没有坚持站在这里伺候,送来茶水便离开了。

待她走后,凌溪月在顾璟阳对面坐下。

她没急着问沈霁川的事,而是先道:“公子来方印山这一路可还顺利?”

顾璟阳闻言回想起路上的狼狈,颇觉尴尬,摸了摸鼻子道:“在下心存侥幸,以为路途不长,忍忍就过去了,便没有去东城门租车。不承想……朱雀门的那条路竟如此难走。”

他说着忍不住摇头苦笑:“悔不该不听娘子劝告。”

至于中间具体如何艰难,车轮几次陷入泥坑,车夫如何埋怨他们东西带的太多太沉,要加钱才肯把车拉出来,他就没有细说了。

但凌溪月是本地人,饶是他不讲,她也能想象他们路上的经历。

她没有多问,只安慰道:“公子初来江宁,不了解情况才会如此,以后定然就不会了。”

顾璟阳微微颔首,喝了口茶斟酌着开口:“霁川在雷州时十分挂念家里人,经常提起你和他母亲。我今日停船江宁,就是想进城去看看你们。但没想到到了沈家,却得知你搬到了这处道观。”

“好在我本就要来方印山,倒也顺路,便过来看看。”

“娘子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为何不住在沈家,要住在这观中?可是沈家让你受了什么委屈?”

凌溪月抿了抿唇,垂眸道:“没什么委屈,只是道观清幽,我觉得住在这里比较舒心。”

这话倒是和沈老太太的话对上了,但顾璟阳并未全信。

正欲再问,就听凌溪月道:“霁川他……他在雷州那几年过得好吗?”

说完她便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自嘲道:“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过得好,是我糊涂了。”

想到那几年的经历,顾璟阳眸光微暗。

但他知道沈霁川不愿家人担心,向来报喜不报忧,便道:“其实还好,只是刚去时不大适应当地环境,吃了些苦,后来慢慢就好了。”

吃苦吃多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那么苦了。

至于其中几多艰难,自己受了也就罢了,何苦说出来让家人担忧。

凌溪月自然知道他的劝慰之意,浅笑看向书桌方向。

那里放着一只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摞书信,最上面两封是沈霁川想尽办法从雷州寄来的,也是她这两年翻看最多的。

“他在信中说雷州岁岁常青,草木不衰,说在那里见到许多从未见过的鸟兽鱼虫,很是有趣,还画了图给我……”

说到这她轻笑一声,眼角微微发红:“书中分明说那里四时如夏,酷热难耐,炎瘴遍地。经他这么一说,倒像是个宝地了。”

可若真是个好去处,又怎么会被朝廷用作流放之地呢?

顾璟阳苦笑:“他说的……倒也不算错。”

雷州确实草木常青,花鸟鱼虫的种类也的确很多。但因三面环海的缘故,那里湿气极重,加之天气酷热,人在其中宛如置身蒸笼,连呼吸都是烫的。每每入夜更是虫声如沸,浪潮不绝,吵得人难以安眠。

许多人流放途中就熬不过去病逝了,比如他的父亲。还有些人即便撑到了当地也病痛缠身,最终在咸腥的海风中一点点消磨着失去了生命。

他和霁川是年轻人,身子还算强健,加之自幼生长在江河沿岸,更能适应那里的湿热,这才挺过了最初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饶是如此,半年前他也大病一场,险些丧命,回到常州后将养了许久才缓过来,这也是为什么他拖到今日才来江宁的原因。

两人一时无言,顾璟阳不想再说那些旧事图惹人伤心,想了想犹豫着道:“斯人已逝,生者总要向前看。”

“娘子……娘子若是另有了意中人,不妨改嫁,倒也不必非要为霁川服丧。”

时人丧偶,大多服丧一年,之后续弦还是改嫁,便看各自意愿。

但民间许多人丧偶不到一年便重新婚配了,特别是寻常百姓家,根本不讲究那许多礼仪规矩。

凌沈两家虽都是名门,规矩要严些,但凌氏既然已经另有所属,又何必摆出这番姿态?

凌溪月一怔,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样说。

此人虽是霁川好友,但与她并不熟识,何故插言她的婚事?况且即便是相熟之人,非亲非长的,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公子这是何意?”

她不解道。

顾璟阳看她这副模样,也不知她是故作不知还是当真没想起来,提醒道:“今日在江宁城,我见娘子与一男子并肩同行,往来甚密,似是关系匪浅。”

“你们若是……若是有意,不妨请各自亲长做主,把事情定下,而不是……不是这般……”

这般不清不楚。

他没把话说完,但凌溪月怎会听不出他的未尽之言?

她霎时间只觉脑子一热,面色涨得通红,分不清是羞恼更多还是气愤更多。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杏眼圆睁怒视着顾璟阳。

“那是秦家兄长,是与我和霁川一同长大的好友!我入城是去给秦家祖母诊脉的,又不是去见他!你不过看到我们一同出城便生出这许多乱七八糟的心思,你真是……真是龌龊!”

顾璟阳见她恼了,忙也站了起来,解释道:“娘子莫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觉得改嫁没什么,你若不愿服丧大可不必……”

话没说完,忽见一根木杖迎面打来。

顾璟阳吓了一跳,忙侧身闪过,站定后才看清竟是陶妈妈不知何时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刚才朝他打来的正是她手中一根木拐。

陶妈妈单脚站立,一拐支在腋下,一拐握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

“哪里来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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