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丝,顺着两仪殿的琉璃瓦檐滴落,洇湿了殿外的汉白玉阶。
两仪殿内的早朝一如往常。六部的官员依次出列,奏报各司近日的事务。
“今春各州县常平仓已依例开仓,粮价平稳……”
李承珏一言不发,他慢慢抬手,打断了还在汇报的官员,开口说道:“朕昨日看了长安县衙送来的卷宗,诸位可曾听闻长安出了桩颇为奇异的诡镜案?”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应声,落针可闻。
李承珏却不以为意,继续道:“一面仿汉古镜,牵出数桩命案,死者之中竟还有我朝命官。查到最后,还翻出一桩贪污案。”
说着,他命内侍将案卷抄本递下去传阅,殿中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工部尚书崔从礼。”
李承珏唤人出列,问道:“梁守拙的账册上,物料支领数目与实际不符,工匠的抚恤银钱去了何处?”
崔尚书略一思量,道:“回陛下,东市水渠修建完毕后,皆依例验收。我部只负责工程,至于钱粮支领及工匠抚恤,则另有衙门经手。”
户部尚书听见这话,立即出列道:“工部所报的工程款项,户部皆依例拨付。至于工部如何支用物料、安排工匠,并非户部职权所辖。”
“你,你这是推诿之词……”
“行了,行了。”眼看二人还要争执下去,李承珏出声打断,“吏部呢?吏部出来说,当年负责监修水渠的官吏,考课如何?如今又在何处?”
吏部侍郎躬身道:“回陛下,其中几人已调任他处,还有两人因当年河工办差得力,考课皆为上等,先后擢升。”
“呵,办差得力?”李承珏冷笑一声,反问道。
吏部侍郎只得补充道:“当年的考课文书,皆由工部呈报,吏部依例核定。”
工部尚书听罢,立刻又出列反驳道:“当年考课所报,皆是工程情况。至于其后的官员监察,已非原督造官员任内之事。”
吏部侍郎也不甘示弱:“若之后另有新情形,自当由工部呈报。”
工部不管钱粮发放,户部不问工程实况,吏部则只依据各衙门呈报的考课结果行事。追究起来,三司各有章程,竟是谁也没有过错。
眼看殿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肃穆的朝堂竟渐渐有了几分市集般的嘈杂。
李承珏看着下方,忽然笑了一声。
“倒是朕孤陋寡闻了。”
他将手中的文书重重摔在案上。
“三司各有凭据,却没有一人回答了朕的问题!”
他抬起眼,目光在下面的官员身上缓缓扫过。
“照诸位的意思,钱粮遭人贪墨,竟无人有过了?”
殿中一时无人敢应声,众臣竟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片刻后,尚书右仆射裴敬之从朝臣中缓步出列。
“陛下息怒。当年各司皆依章办事,文书也都齐全。账册中几处出入,或是交接时有所疏漏。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此言一出,殿中已有不少人点头附和。
李承珏看着他,面上不动声色,藏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他沉默片刻,才道:“裴卿所言有理。旧账要查,却不能凭一人供词定罪。”
裴敬之微微躬身:“陛下圣明。”
李承珏抬眼望向殿中众臣,心底泛起几分悲凉。天下看似尽在他的掌中,可眼前这群官员早已结成一副铁索相扣的甲胄,彼此庇护,密不透风。此时此刻,他竟与寻常百姓无异,拿这群做官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责罚他们,他没有确凿的证据。若不管不顾地将人打入牢中,只怕那些自诩直臣的御史大夫便要当场以死明志。到那时,史书又会如何记载他?
他只能劝自己再耐心些。终有一日,他要亲手撕开这张密不透风的官官相护之网。
李承珏没有再追问,只将案卷交给内侍收好。
“诸位不必紧张,此案既已了结,朕便不再追究。不过,还有一桩新的差事要交代。”
李承珏顿了顿,继续道:“朕还记得高祖年间,渭水决堤之事。如今渭水沿岸几处支流正在修缮堤防。朕看工部呈报,皆称进展顺利。既然诸司办事周全,想必朕也不必多虑。”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杜云衡身上。
“杜云衡。”
“臣在。”
“朕命你充任渭水河工巡察使,奉敕持节,巡察渭水沿岸诸县,监察各处水利工程。”
“臣领旨。”
一时之间,朝堂哗然。
裴敬之身后,工部侍郎又道:“杜舍人常年在中书省办差,对河工事务恐怕不熟悉,还需工部派员随行。”
李承珏道:“工部自然要配合。此次监察,三司各自呈报熟悉河工事务的官员名册,由朕择人随行,路上一切听从杜云衡安排。”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此事就这么定了。朕乏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内侍高声宣道:“退朝。”
群臣躬身行礼,陆续退出两仪殿,方才皇帝那番话,留下了几分余波。杜云衡奉敕监察河工,表面上是查验水利工程,实际上却是皇帝第一次绕开原有的三司体系,另行派人监察。
年轻的陛下终于要开始行动了吗?
***
朝会散后,杜云衡没有离开,依例等候皇帝宣召。果然,没过多久,皇帝身边的周常侍便来传旨,命他前往东海池旁的凝云阁。
春雨方歇,池水映着天光,岸边几株垂柳新抽了嫩枝,随风轻轻拂过水面。
杜云衡抵达时,李承珏正站在临水的廊下。
见他来到,李承珏也不多言,只让他免了礼,便道:“今日朝会上,你也看见了。那些官员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早已官官相护。朕开口发问,他们不看朕,反倒偷偷去瞧裴敬之的脸色。”
“父亲持政那些年,裴敬之便年年主持科考,门生故吏遍及六部。”
他侧头看向杜云衡:“朕近日重读《史记》,读到田氏之事,倒有些感触。”
“田氏初为齐臣,以小斗收赋,大斗予民,施恩于百姓。齐人渐渐只知田氏之德,不知齐君之禄。待田氏宗族日益壮大,齐国的政柄也就渐渐旁落了。”
“当年晏子曾劝齐景公,田氏之势不可不察,可惜齐景公没有听进去。”
杜云衡低头,没有作声,只继续听皇帝说下去。
“裴敬之未必有田氏之志,可他这些年在朝中经营,倒已有几分田氏当年的气象。”
李承珏转身看向杜云衡。
“河工的钱粮,究竟有多少进了他的私库,朕未必全然在意。朕想知道的是,这些钱粮散出去以后,究竟替他收拢了多少人情,以至于那些人只认裴敬之而不认朝廷的章程。”
一个贪官,尚有律法可惩。可若是借着朝廷的银钱,替自己养出一批门生故吏……
“陛下是想借此次渭水之行,敲山震虎?”杜云衡问道。
“此番你去渭水,不要只盯着账目。工部经手之人、物料采买的商户、负责督造的地方官吏,都要一一查清。”
“是,定不辱使命,为陛下分忧。”杜云衡叉手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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