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敬周插香,众人拱手长揖,齐呼:“愿请巽周真君、客家族列祖列宗庇佑!”
闵敬周回过身,面向阳光洒照的天井,榕树枝叶肥绿披泽,雾影被卦法束缚,没了之前的张狂。
“各家本宅榕树还好吗?”他询问道。
各家到围屋前就互通过消息,钟有期出声回答:“各家出现的魙灵并没有厅下的难对付,我们已经处理过了,没有消息就代表安全。”
闵敬周明白了,“那就都随我来吧。”
一行人进入到厅下左边用来议事的横屋,里头置有八仙桌和太师椅。闵敬周坐在八仙桌左侧的太师椅,四姓在下首依次入座。
隋北宁没有当家,按规矩不能参加这类议事,他朝上首的闵敬周微微点头致意,准备离开。不想闵绘周一把捏住他肩胛,将他人扯了回来。
“你要去哪?坐下。”她不由分说地押着他坐进椅子。
“诶诶诶……疼疼疼!”隋北宁虚着气叫唤。他虽然长相男人,身材威武,但忍不住疼,从小进医院多了,怕打针闹的。
闵绘周忙松开手,歉声:“抱歉啊,刚拿过方术,力气没收。”
方术重量可比七八岁稚儿,不下十足十劲力根本挥不动,隋北宁知道她不是故意的,转动着疼痛的肩膀,说:“没事。”
闵绘周就坐他边上,歪着身子靠过去,小声道:“你就听着,帮我认真记下,以后兴许有用得上的地方。”
看魙灵状况,占据庙的不死人只能更难对付,或许两者狼狈为奸,那就是难上加难。
隋北宁书读的好,善于分析,很多闵绘周忽略的角度,他总能提点出来。让他也听听,看看能否在夺庙行动上,提供新的可行方向。
隋北宁看眼长辈们,发现大家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也就随意了。他应了声“好”。
闵绘周坐回自己位置。
闵敬周在上首扫视一圈,目光停在两位小辈身上,问道:“阿绘北宁,还记得族策对阴阳境环境的记载吗?”
两人立即回答:“行阳金乌现,临阴冥间雪。”
闵敬周:“没错,行阳境长天当日,临阴境悬月飘雪,两者环境并无转换,终日循循。也因此,行阳境有聚于精气之灵生成,临阴境里也有因月潮能量形成的物怪,不过通常隐于一隅,不会主动攻击。”
“庙分阴阳道,而族策也分阴阳,名为:行阳要纪,临阴要纪。你们从小背的就是行阳要纪,现在就由我来跟你们讲解临阴要纪,因为这不是一本目录分明的书,讲述随意,你们有什么疑问都可以直接问我。”
“是。”
闵绘周和隋北宁不由端正姿势,全神贯注起来。
临阴要纪深刻脑海,闵敬周不需回忆便能娓娓道来:“客家族皆知,闵周氏原姓闵,改姓是为感念巽周真君的恩情。我们一族原居北方,一千五百年前,五胡乱华,中华动荡,我们被迫举族南迁。战乱屠戮,瘟疫横行,草木不生,人相食,再有底蕴的世家,在迁徙途中都是十不存一。”
提及那段残忍到几乎灭族的历史,闵敬周胸腔沸腾,他缓了缓,再道:“好在我们遇到了巽周真君,他授我族方术刀,教我们六十四卦法门,予我们入庇神境的异能,救我们一族于水火当中。而我们为报答恩情,建立血盟之约,替他寻魙引魙破魙,世世代代守卫‘庙'境。”
既然可以随意发问,闵绘周也不拘场合了,直截了当地说:“魂死魙生,人世难存,要怎么寻?”
魙的存在,对于客家族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她好奇很久了,小时候就问过阿爸阿妈关于魙灵,他们都闭口不言,说还没到她知道的时候。
闵敬周不再隐瞒关于临阴境的事,讲解道:“‘寻魙’ 由圣树指引,每当战乱天灾,榕树便会指向某个方位,而我们一族就会入庙,穿梭行阳境,抵达目的地引魙。而魂死魙生的过程,也由我们一族经手。”
才刚开个头,就来个重磅消息,魙居然是客家族“制造”的!隋北宁听到这里,讶异地瞪大眼睛。
闵绘周听了,微微皱眉,想象不到要怎么人为地去“生魙”,这太匪夷所思了!
两人脸上皆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闵敬周解惑:“成魙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人死成魂,魂死魙生,历经肉身消解游魂湮灭,只有执怨深重才能够忍受。再施以水火未济卦法①,末卦未终,死亦是生,助其成魙。”
六十四卦水火未济,未济虽为终局之卦,但卦义却是:事未成,终而复始。象无止。怪不得六十四卦法门,闵绘周只学到六十三卦水火既济,阿爸阿妈并未让她领悟最后一卦,原来是要配合引魙使用。
知己知彼,进庙或许还会碰到魙灵,闵绘周不放过任何有利的讯息,再问:“什么样的执念值得这样牺牲?”
闵敬周道:“魙者皆为窥探天机差一步成仙的道家,被凡尘肉胎所累,执怨深重。临阴境能让它们重塑‘人生’,尝愿解憾,所以甘之如饴。”
这是闵绘周和隋北宁第一次了解到“鲜活”的临阴境,而不是族策上笼统的“神秘危险”。
“所以临阴境,是魙灵编织的梦境?”隋北宁根据话意理解。
闵敬周回:“狭义上,可以这么说,在临阴境的世界里,它们有着完全的掌控权。”
这就是引魙入境的原因,但闵绘周想不通,为什么要这样做,“大费周章让他们成魙,再引入临阴境,为其造幻梦,这对庙有什么作用?”
魙不在轮回体系,性质难定善恶,替它完愿无关功德。如果不是两相受益,魂怎么会愿意再死一遍?巽周真君也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闵敬周说:“巽周真君神通广大,庇神境诡秘莫测,凡俗哪能参透?”
“我们入庙已经千余年了,这些都窥不到一丝半点吗?”闵绘周年轻气盛,正是什么都想要得到答案的年纪。
“我们只知道这是客家族与真君的血约,真君大义,使我们族脉延续,我们应当守信。”闵敬周少时也有锋利的好奇,现在站在长辈的位置,发现以前那些认为模糊的回答,已经是答案本身。
闵绘周的问题,隋柬续延章赖鸣环几人都问过,就连年迈的钟有期也问过自己的阿爸,得到的回答和闵敬周的话如出一辙。
“那好,”闵绘周爽快地切换问题,“引魙的前提是魙灵愿意,为什么它们又要向我们复仇?”
闵敬周道:“魙不似鬼,他们有意识和情感,当堪破执怨,才明白曾经以为的极乐,其实是牢笼阴狱。它们为人时身负异能,拥有记忆的魙同样也会道法,所以才会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报复。”
“还报复,这不就是过河拆桥么?”闵绘周有些不屑,“我们有方术在手,难道还对付不了魙灵?”
阿绘双十年纪修至破形,在客家族里,已经算是天资聪明,少年锐气是好事,可魙灵不同于普通的灵。闵敬周切切交代:“阿绘,方术破形可破万法万灵,但难破魙灵,唯有上阶法破魙可以。你修为离破魙还差一阶,所以入庙之后,尽量避开魙灵,别凭白损耗战力。“
闵敬周殷切关怀,闵绘周收敛狂放情绪,道声:“入庙为大,我知道分寸,我只管灭掉不死人,夺回庇神境。”
闵敬周点点头,目光巡视下座,继续说:“溯洄圣树分界阴阳,根据圣树的反馈,可以了解到临阴境的慨况,但从来没有族人进入过里面。关于临阴境,其实客家族了解的不多,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临阴境就这点信息,有帮助,但不多。不过据说族人都是在行阳境遇到的不死人,闵绘周也不需要到临阴境,就没话了。
倒是边上隋北宁开口,“族老,榕树不再指引寻魙,是否是从不死人占据庙开始?”
闵敬周道:“是的。从前供奉榕树,榕树上下会被一层薄光萦绕,听长辈们说,那是行阳境的阳光,穿透溯洄通道的缝隙照在庙外,是和正之象。某一日榕树不再传递,我们族人才发现庇神境被不死人占据。”
“原来如此。”隋北宁起身朝闵敬周弯弯腰,“族老,我问完了。”
“既然如此,那就都散了吧,我还有些话,要单独跟阿绘讲。”闵敬周挥挥手。
“是,族老。”
续延章扶起钟有期,隋柬带着隋北宁,和赖鸣环一起退出横屋,将空间留给他们父女。
横屋内只剩闵敬周和闵绘周。
闵绘周坐到前面去,方便说话,“阿爸,你要跟我讲什么?”
“有关于不死人。”
阿妈从庙回来后就一病不起,意识恍惚,偶尔会胡乱几句关于不死人的话。闵绘周只听,从不敢过问,怕她应激,加重病情。
“阿爸,那不死人是人是魂还是灵?占庙的目的又是什么?”
闵敬周说:“历来入庙者都有精神力孱弱的后遗症,他们的记忆像是不约而同地模糊掉了入庙的经历,只记得不死人有肉身,但修为诡谲,面目变换。有时候是老者,有时是少女,你阿妈看到的是个稚童,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有着一头银灰头发。”
“至于不死人占庙的目的,他来历不明,关于他的讯息太少,我们都猜测不出他的真正意图。”
银灰发色,皮相变化,非纯粹人类,来历不明,修为诡谲……闵绘周默默记下,转而又想起一件事,“魙灵能通过溯洄通道出庙,那不死人呢?他面目变化,会不会早已经潜藏在我们周围?”
“不死人应该和魙灵一样,受某种限制不能出庙,不然会在一开始就斩掉我们对庙的掌控,独占庙境。”闵敬周不认同这个设想,但又产生其他的忧虑,“现在魙灵变异,我担忧的是有不死人控制的手笔,如果真是这样,入庙只会更加艰难。”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闵绘周心态轻松,反而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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