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没有人敲钟。昨天傍晚点完最后一列,人没有散,在场地上坐着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场地上是一片坐着的人,头都低着,一夜之间矮下去一截,远看像地里长出来的一片东西,谁也没有先动,好像先动的那个人要负责什么。
言昭醒得比别人早。腿是麻的,坐了一夜,本子压在膝盖上,压出一道印,印在封皮的一层压纹上,一时没有平回去。
她今天可以做一件事:拿那只话筒,把昨天说过的再讲一遍,讲到有人动为止。但她没做。
话筒还在台口,网罩上被擦掉一块灰的那面朝外,昨天的手印还在上头,没有人再去碰第二回。
抬水队的人站在东边,站成一撮,没有动。昨天李越的那一勺算的是对的——今天愿意出去抬水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今天也在这一撮里,站在最后头,脚上的鞋还是湿的,鞋帮上沾着的泥已经干成了灰白。今天没有人点名,也没有人报名。
水塔那边传回来的话是:见底了,还能舀上来两桶,也许是三桶。今天抬完,明天就没有了。
这个数在她心里放着,场上不知道。三天前她就算出来了,算出来的那天南边隔着对讲机问够几天,她答的是够几天要看明天抬回来几桶。从那天起,三天不再是一个数,是她一个人揣着的一件事,揣在里头没有拿出来过,连贺老教授问她的时候她都没有说。
她不知道,第七排靠边坐着一个人,裤脚上结着楼顶的灰。
顾枢坐在第七排靠边。
他坐着的时候跟别人一样,头低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也没有往上推。不一样的地方在裤脚:膝盖以下那一圈湿过,干了以后结着一道白,白里掺着土,土是楼顶那种陈年的灰。
昨天下午他看见抬水的回来,四个人抬回来两只桶,比前天少一只,桶底那点水在路上晃出来,撒在台阶上,很快就渗没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跟谁说。
今天他去了趟三楼。
三楼的水箱口在女厕那一侧的检修口,塑料盖,拧开以后里头是黑的,手电照进去照不到底,光散在四壁上,散得很快,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从口子里往上返。他找了一根拖把杆伸进去,抽出来看湿了多长,用手指在杆子上比,比了三遍,三遍差不到一个指头。三栋楼三个水箱,他爬了两个,爬到第三个的检修口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锁鼻上没有锈。他没有撬,按前两个的数往下算。
那几个数记在一张纸上。纸是作业本的最后一页,边上有一道撕口,撕口很毛。
算完他没有找任何人,只是回到场地上,在第七排靠边坐下,坐到天亮,中间有人起来从他脚边跨过去,他挪了一下腿,没有抬头。
今天一直没人上台。
场里终于有人问了一句明天怎么办,问完没有人答,那句话就那么搁在半空里,搁得久了一点,久到有人开始把外套往身上收,像是准备就这么散了。
中间有一个人起来了一半。膝盖离了地,两只手撑在身后,撑住以后没有接着起,停了两秒,又坐回去了。坐回去的时候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解释,把头低下去,低得比刚才还深。
言昭只是听着。她有点不知道怎么继续揣“三天”这个数。
顾枢知道她在想什么,从第七排站起来往台上走。
他记得那张纸上的数:水箱里的水,加上南边带进来的那四十七瓶,按人头每天半勺,够十一天。
十一天。这个数他见过。八天前他在另一张纸上写过一次,写的也是还有十一天,写完压在楼梯口那张纸底下,压的时候四下没有人,他没有留名。
不一样的地方是,那一次是往下算,算到零为止;这一次是往上算,算出来还有。
顾枢站到台上,没有扶话筒:“水塔至少还能出两桶。”
听到台上的声音,下面的言昭的反应是声音好像他,没有抬头。
“三栋楼的楼顶水箱,我昨夜爬上去量了两个,按那两个往下算,三个合起来够这些。”
“南边带进来的水是四十七瓶,一瓶倒不满一缸子,先不算它。”
“加起来,按人头每天半勺,够十一天。”
听到算数,下面的言昭才猛地抬头,她拨开眼前凌乱的碎发,和台上的男生对视,她的嘴张开,没有声音。
场上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有人问,你怎么知道。
顾枢说,“我量过。”
又有人问,量的时候看见多少。
他说,一米二的杆子,湿了三十七公分;第三个水箱锁着,我按前两个算的,可能少一点。
他说的是“可能少一点”,不是“够”。
有人回头往人堆里看李越。李越是昨天把那一勺算透的人,场上会算的就这么两个。
李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台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又算了一遍,算完什么也没有说。
南边那一片有人抬起了头。
那四十七瓶是他们的。
昨天进场的时候那个数被说过一句,说的是那是我们的水,说那句话的人现在就坐在南边那一片里,头抬着,没有站起来。
现在这个数被算进了一个总数里。算的人不是他们,也不是台上那个,是第七排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人。
没有人站出来说不给。
那个数就这么被算进去了。
言昭先把那几个数听完了,听完才看他,看那副眼镜——金边,细框,去年她送的生日礼物,现在眼镜腿上多了几圈透明胶。
她想起楼梯口那张纸底下压着的那一片,撕口很毛,字有点眼熟。第八天和今天,是同一个人写的。
顾枢说完就下去了。回到第七排坐下的时候,他把那张纸对折,塞进外套里边的口袋。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是抬水队里的。他站起来只说了三个字:那我去。说完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墙边那两只空桶拎上了,拎的时候一个桶底磕在台阶上,磕出一声,他自己笑了一下。
第三个是南边的一个人。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手里的行李箱放下了——走了那么远的路,那只箱子一直没有离过手,放下的时候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像是不放心,看了一眼才直起身。
她也站起来了,她站起来是想去找第七排那个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