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温宁是被晨光唤醒的。
冬日的阳光晕过纱帘漫上眼皮,她迷蒙着睁开眼睛,下意识往床头时钟上瞥一眼
——10:30。
鼻尖朦胧着一股白檀香气,比昨夜更淡。
昨日睡得迷糊,此刻兄长那件大衣正盖在身上,大概是她半夜怕冷,自己当被子盖上了。
宋温宁摇摇脑袋,自梳妆台边放置护肤品的小冰柜里取了瓶水,含在嘴里,强制给自己开机。
待简单梳洗完,披着薄毯趿着拖鞋下至一楼,宋温宁抬头一扫,餐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原本上翘的眼尾微微垂下,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少女下楼的动作顿住,毛绒拖鞋鞋尖一转,毫不客气地将臂弯处那件属于男人的外套抛出去——
任由它飞跃半层楼的高度,乱糟糟地落在会客室的长沙发上。
和她这种低精力人群不同,宋云枝和宋祈言母子俩向来起得早,日程一般从早上六点开始。
因此,宋温宁总是很难在清晨看见兄长。
只是,她原以为今天会有些不同。
宋祈言行程忙碌,出门也早,但在两种情况下会例外——
一是出差归来的第一天,二是宋温宁生气后的清晨。
在这两种情况下,他通常会陪妹妹好好吃一顿早餐。
宋温宁很享受这样的早餐时间。
也正因为如此,每每生气,对兄长会来哄她一事,宋温宁都抱有天然的笃定。
可此时此刻,空气中安静得能瞧得见浮尘,落地窗外积雪覆满梅树花枝,一派寂寥。
她的心间似乎也覆了层细细的雪,在二十六度恒温的室内也感到难言的冷意。
细白的手指抓住肩上那层薄薄的羊绒披肩,裹得更紧了些。
“温宁小姐,您醒啦?”
声音在一地寂静中格外明显,照顾她许多年的陈姨自厨房探出头来,向她问好。
宋温宁轻轻“嗯”了一声,整理好表情,露出一个笑来:“好久不见呀陈姨,在维也纳超级超级想您做的饭~”
“惯会嘴甜,要是真想,还不如每年多回来几次,保管让您吃得满意。”陈姨动作麻利,一边说一边端上早餐。
照例还是圆滚滚的薄皮小馄饨,一勺猪油、一把葱花,一同撞进高汤的香气里。
只是此刻兄长不在身边,没人能揣摩着她的习惯,帮她往豆浆中加入适量的糖。
宋温宁自己加了两包多一点,还是觉得淡了些。
都怪宋祈言。
女孩颇有些愤愤,不知是对着豆浆还是对些其他什么东西。
“对了,这是祈言少爷出门前嘱咐的蛋糕。”
一块小巧的抹茶Opera被放至她的左手边,宋温宁抬起头来,陈姨布菜的动作不停:“他交代了,您若是起得晚,只准吃半块。”
“「吃多了不好克化,影响午饭」,他是这么说的。”
作为家中资历最深的保姆,多年以来,陈姨早已摸索到一套在兄妹斗法之中全身而退的实用技巧,轻轻松松将自己摘出来。
宋温宁喜爱甜品,尤其喜欢这一款每次兄长出差都会带回的特制版抹茶Opera。
由知名法甜大师制作,又按照她的口味精细改良过,减糖加苦,茶香中掺杂一点点柠檬汁的清香,味道极好。
只是她的牙釉质天生脆弱,宋祈言在这方面管束严格。此时此刻,好容易等到一块蛋糕,却被勒令只准吃半块。
她撇撇嘴,却到底没说什么,乖乖地拿起勺子,细细品尝。
浓郁的抹茶甘纳许味道在唇齿间化开,明明这样苦,女孩的嘴角却向上翘起,又很快强压下来。
一块蛋糕而已,她才不会轻易原谅他。
/
事实证明,宋祈言哄人不止用一块蛋糕。
一个月以前,淮海音乐学院钢琴系邵序青教授邮件询问她,是否有意回国参加淮音今年举办的圣诞音乐会。
邵老师是她钢琴启蒙的恩师,当年她和生母从京市搬来淮海,正是为了拜入邵老师门下。
后来,宋温宁出国在瓦伦汀身边深造后,邵序青也时常给她发邮件慰问提点。
宋温宁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对此次参演的曲目很熟悉,原本约好提前两周回国和淮海爱乐乐团合奏排练。
如今既然提前回国,也没有浪费时间的道理,当即和邵老师约了时间,今天下午先单独去她的工作室试试琴,顺便熟悉熟悉鞋子。
——音乐是即兴的艺术,不同的鞋子在踩钢琴踏板时脚感也会不同,需要提前一至两周适应。
况且宋温宁练琴时向来随性不羁,喜欢光着脚闭着眼摇头晃脑,像这样正式的场合就更需要适应了。
好在生日那天,宋祈言送她的那双鞋子鞋跟算不得高,精致优雅又不失舒适,免去她自己挑鞋的许多烦恼。
吃了午饭,宋温宁踩上那双小高跟出了玄关,原叔早已在开了车在院子里候着。
车门打开,她收拢裙摆准备上车,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大束鲜花,倚在一个方形蓝丝绒礼盒上。
重瓣的白山茶静静躺在雾灰色花纸中,姿态纤细又优雅,在香雪兰和尤加利叶的环抱中露出鹅黄色的花蕊。
扶住车门的指尖顿住。
片刻后,车门关上,鸦青色伞裙裙摆蓬松,散落在深黑色的皮质座椅上,宋温宁将花束和礼盒一齐笼入怀中。
厚重的院门打开,阳光透过梧桐树梢洒下,逆着汽车行驶的方向在少女细白的颈项上滑动,金光粼粼。
睫毛轻颤,和怀中白山茶花蕊的颤动同频。
宋温宁凑近去闻,没有香味。
她很熟悉这种名为「加茂本阿弥」的白山茶。
宋温宁的鼻子敏感,又不喜浓郁的气味,白山茶正好漂亮而无香,维也纳的玻璃花房中因此种满了它们。
这些花朵由兄长宋祈言亲自照料,品种众多——白雪塔、天鹅湖、玉玲珑……应有尽有。
它们都很漂亮,宋温宁却最偏爱怀里这一种。
洁白的花瓣小碗一样笼住鹅黄的筒蕊,如玉盘中一小轮明亮的月亮。
它有一个非常雅致的名称。
「窗之月」。
此时此刻,宋温宁垂眸瞧着它,恍惚间又回到了维也纳那间温暖的玻璃花房里。
那里有许多美好的记忆——
第一次同兄长跳舞、第一次看见人造彩虹……还有许许多多个晚饭后的夜晚里,同兄长一起散步,看花间明月,赏松下风凉。
那里现在也有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回忆——第一次察觉兄长的欺骗就在那里,在一周以前。
宋温宁眨了眨眼睛,将一大束白花青叶的花朵放置在一旁,解开膝盖上那个蓝丝绒盒子上缠着的丝带。
里面是一顶Art-Deco风格的钻石头戴,让人想起《了不起的盖茨比》中黛西在派对上佩戴的那条。
通体钻石,镂空的月桂叶纹样,右侧做了流苏珍珠羽毛造型,链接处镶嵌着一颗菱形切割的帕拉伊巴碧玺,如一汪霓虹蓝的湖水,在阳光下火彩莹莹。
漂亮至极,和她脚上这双鞋子一样,在灯光下有种华贵的美感。
宋温宁顿了一下,抬高鞋尖又瞧了一眼,发觉它们极可能真的是一套。
——她的兄长向来爱打理她的衣柜,如果没有预估错误的话,过几日,她应该还会收到一条同色系的裙子。
指腹在湖蓝色的珠宝上摩挲片刻,女孩小心翼翼地将这顶漂亮的头戴重新放进盒子里,归于原处,同那束漂亮的白山茶一起。
车厢里安静极了,扶着方向盘的原叔自后视镜里偷偷瞧着她,宋温宁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望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全然一副对礼物不感兴趣的模样。
想来这副光景不出半小时就会传到宋祈言的耳朵里。
她的兄长是一个惯会用温柔掩盖着独裁的人。
从小到大,身边总是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眼睛,宋温宁对此已经全然习惯,偶尔也会学着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比如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原叔汇报时,再添油加醋些才好,这样她可恶的兄长才会明白,妹妹是没有这么好骗好哄的。
既是礼物,哪里有这样随便递出的道理。她会等着,等着今天晚上回家后,兄长当面将礼物送给她。
她绝不会再允许他逃避,她要叫住他,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思及此处,女孩的背脊愈发挺直,表情也愈加严肃,阳光随着车辆行驶在她发梢间跳跃。
难得晴朗。
/
大概是好心情加持,今日的练习也格外顺利。
邵序青要赶回淮音上大课,在琴房和她简单聊了两句近况便先行离开。
——宋温宁在这里学了十几年,也不需要额外介绍。
邵序青收徒严格,只收好苗子,近几年都没有新的学生,工作室空荡荡的,她因此有了一下午随性的自由练习时间。
近日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都被早晨以来经历的一切稳稳托举住。
宋温宁心中安定,又对傍晚回家后的见面抱有期待,生平第一次将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弹得如此温柔又治愈。
这是她发挥最好的一版《拉二》。
宛如大雪纷飞的雪夜中赤脚的独舞,于伤痛与黑暗中终于得见天光。
一曲结束,琴房的门这才被推开,擦出轻微声响。
站在门口聆听许久的女人身着深红色丝质束口衬衫,深栗色的中短发微卷。
英气与优雅共存,很抓人眼球。
手腕还悬停在黑白琴键之上,宋温宁望过去,两个人对视。
一柔一刚,一坐一立。
干燥的空气中几乎都能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
“你怎么来了?”
宋温宁抬起下巴,骄矜开口。
“怎么,我不能来?”
来人也不进来,就这样斜倚在门框上,扬眉道:“邵教授也是我的恩师,哪有你来得,我就来不得的道理?”
半路转行的家伙叫什么恩师?
宋温宁在心中恨恨地想。
如果要问宋温宁最不愿意在琴房看见谁,那必然非眼前的许从容莫属。
国内最年轻的女指挥家之一,凭借过硬的功力和圆滑的社交,在论资排辈的圈子里硬生生闯出一条门道。
宋温宁曾经的宿敌,现在的陌路人。
——也是本次圣诞音乐会的指挥。
她五岁拜师邵序青,来到工作室那天,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坐在那里弹琴的许从容。
那时许从容仗着年纪大、开蒙早,非要宋温宁唤她一声“小师姐”。
可此人实则只比她大半岁,为人骄傲又直率,宋温宁的青春期几乎是在和许从容的全面竞争中度过的。
比奖杯、比成绩、比手指的速度、比邵老师夸奖的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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