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派,宝灵峰。此峰云霭环绕,灵气氤氲,四时繁花不谢,乃含神殿右殿主守静真君所居洞天福地。

素日里除了右殿主长子谢婴麟不常在此,其余右殿主的家眷都居于此峰。

而谢婴麟自三年前重伤后,便被父亲守静真君带回宝灵峰疗养。

宝灵峰上烟云缭绕,灵鹤穿行于松柏之间,峰顶一座华丽宝阁内,珠帘低垂,帘后有一人正在打坐。

洁白的烟云缓缓游移,层层叠叠地环绕在那人身周,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一个帔帛飘带的侍女快步进来,在珠帘外站定,低声禀报:“启禀夫人,大公子疗养数年,今日已然醒转。王药师正候在殿外,预备禀报大公子的病况。夫人是否宣见?”

夫人周身的云雾忽然凝滞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开口,侍女低眉顺目地候着。

半晌,那夫人才冷声道:“带王药师去请见真君。我早已吩咐过,凡是谢婴麟之事,不必来同我说。”

侍女一向得真人看重,闻言也不退下,斟酌片刻才轻声道:“夫人,大公子这次伤得这样重,几度性命垂危。如今好不容易醒转,夫人何不去看看大公子?也好宽宽大公子的心。”

夫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我去看他,他便能好了不成?”

侍女立刻俯首:“弟子失言,请夫人息怒。”

帘后的女子顿了顿,犹自心火难平,又咬牙道:“依我看,此番他若是能就此陨落,那才是他的福气!”

侍女大惊失色,立刻跪地磕头道:“请夫人息怒!此话万万不可出口!”

夫人冷哼一声,却也不再多言:“下去吧。”

侍女磕了一个头,立刻起身退了出去。

王药师乃守静真君座下门人,在宝灵峰供职多年,早已摸清了夫人的脾性。夫人对大公子之事从不上心,甚至于……可以说是深恨大公子。他此番前来,也不过是循例通报一句罢了。他遥遥对着宝阁拜了三拜,便转身去请见守静真君。

守静真君的一具分身正在宝灵峰偏殿处理庶务,听见药师回禀谢婴麟醒了,他第一反应是问:“神志可有损伤?身体可能正常坐卧行走?”

王药师躬身答道:“大公子此番重伤,如今虽醒,但元神耗损过甚,心气大亏。因此尚且神思涣散,情志淡漠麻木,对外界反应略显迟缓。至于身体,则因久病卧榻,气血淤滞,周身经络堵塞不通,肢体僵硬,屈伸不利。不过真人不必过于忧心,只要后续用心调养,固本扶气,自会逐步恢复。”

守静真君闻言沉思片刻,挥手让候在殿内的门人侍从都退下,又把王药师请进内室。

守静真君在上首坐下,叹气道:“说起来,本座这长子素来随心所欲,不困于俗世繁规,亦不缚于旁人眼光,实在让本座难以约束管教。他此番重伤,正是他自己肆意妄为所致。”

王药师讷讷不敢多言,感觉到了几分不妙,不由更低下了头。

就听守静真君说:“本座思来想去,他这些年无所顾忌,说到底,不过是年轻人精力过盛,心思太活。若能沉一沉、静一静,或许倒是一桩好事。”

王药师心头一跳。

“所谓元神耗损,心气大亏,其实也是指心神由张扬外放,转而向内涵养固本,心火归于平和,情志不再轻易起伏跌宕。虽说是疾病,但若能因此使得灵台澄澈沉静,未尝不是一番以劫难修身的机缘,”守静真君说着,转头看向王药师,“王长老,本座这番见解,于医药一道来看,是否也有几分浅薄道理?”

王药师立刻起身,躬身俯首,语气恭敬道:“真君此言,正合医道养气之理。大公子身体腑伤尚未全然平复,元气根基虚浮不稳,本就该敛去杂念,安心静卧休养。若能借此收摄心神、内守灵台,于恢复而言,确实利大于弊。”

守静真君点头,但话音又转:“婴麟这孩子,素来喜欢研究医药一道,虽然研究不深,但也算有几分浅见。若是他不懂事,对王长老的治疗指手画脚,还请王长老勿怪。”

王药师又是一躬身:“学生知道轻重,请真君放心。”

“那就有劳王长老多为我这顽劣之子费心。本座眼下还有要事,改日再去看望他。”守静真君端起茶杯,王药师立刻倒退数步,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偏殿。

某处宫殿,谢婴麟靠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身后垫着几个厚实的锦枕。几个人围在榻边,有人替他揉捏肩背,有人替他按压手指关节,有人端着一碗汤药候在一旁,用银勺轻轻地搅动着。

谢婴麟阖着眼,面色苍白,但不掩俊朗之姿。

王药师带着药童走进来,直走到近前,谢婴麟才缓缓睁开狭长的眼眸,勉强抬了抬手,周围的几人无声地行礼,鱼贯退出房间。

谢婴麟看向王药师,声音有些沙哑:“父亲母亲没有来吗?”

王药师躬身行礼:“真君与真人事务繁重,一时脱不开身。真君特意吩咐,请大公子安心休养,不必挂念。”

谢婴麟点了点头,王药师侧身对那个端着药碗的人说:“大公子的药方还需要调整,暂且不用再服用。”

他又对童子说:“你去告诉他如何调整。”

两人应声退下。

房内只剩下王药师和谢婴麟两人。王药师跪坐下来,给谢婴麟诊脉。

谢婴麟开口问:“如何?”

王药师轻声道:“真君希望大公子安心调理,不必劳神,若能维持现状,就很好。”

谢婴麟又问:“我手下的那个护卫呢?”

王药师垂下眼:“听闻他因护卫不利,当时就被押解入了刑律司,如今……”

谢婴麟轻轻地叹了口气:“此番是我练功冒进,才致走火入魔,身负重伤,岂能怪他?我如今卧床不起,还请王长老替我前去看顾一二,至少……莫叫他死后无人扫墓。”

王药师起身拱手:“是,学生先下去调药。”

谢婴麟点头:“既然父亲希望我好好养伤,我自然得听话。”

“公子能想开最好,心情平和,更益于恢复。”

王药师退下,谢婴麟把手慢慢收回来,掌心里是王药师方才暗中递过来的玉简。他往下躺了躺,作出闭目养神的姿态,而后分出一缕心神沉入玉简。

玉简中是一段模糊零星的画面,他的护卫跪在地上,被强大的威压镇得全身都在颤抖。

护卫身旁还站着一个人,谢婴麟从护卫记忆中的气机感知到,那是他的上峰,也是他的叔父,刑律司主事镇化真人。

护卫面前则是他的父亲,守静真君。

父亲在质问叔父:“依你所言,你早就知道谢婴麟分化神魂潜入遗世天之事,为何不早向一阳真君回禀,或是向我禀明此事?”

虽然从声音听不出什么,但谢婴麟能看出父亲动怒了。

镇化真人的声音响起:“兄长息怒……”

镇化真人详细解释了整件事的经过:一阳真君是通过一本“天书”来连通遗世天和法界,以此记录小界众生的一切行迹,便于一阳真君随时掌控全局,了解情况。但遗世天内人口浩繁,天书的记录庞杂无序,为了从中筛选出重点人物,一阳真君又另行设计了一道法器,凡滴血入器者,行踪会被优先录入天书,那四名进入遗世天执行任务的弟子都有滴血入器,而谢婴麟当初是以非常手段将神魂潜入遗世天的,不曾滴血,因此他的踪迹一直混在寻常记录之中,未能被及时察觉。

说到这里,镇化真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赞许:“据我后来调查,婴麟潜入的手法当真精妙绝伦。连一阳真君布设的防护阵法都未能察觉他的行踪,这般手段,放眼太一派年轻一辈,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对于镇化真人的夸赞,守静真君却不甚在意:“精妙绝伦……呵。”

镇化真人继续解释:“一阳真君在遗世天布设天书之时,曾祭炼天书核心,使其能够自行吸纳小界天道之力,将关键的筹谋凝成预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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